先验想象力

日常说“想象力”，我首先想到的是虚构一个不在眼前的场景。康德的 Einbildungskraft 却不只负责幻想。它进入知觉、再现、综合和图型问题，帮助说明被给予的杂多怎样能够成为关于对象的经验。不过，把它说成独立负责全部综合的中心能力，同样会把康德写得过于整齐。

《纯粹理性批判》两版之间首先有一道张力。第一版从把握、想象力中的再现和概念中的认定讨论综合，想象力的位置十分突出；但这不表示感性与知性的全部工作都已交给它。第二版更强调统觉统一和知性，并把形象综合说明为知性作用于感性的结果。想象力仍然重要，只是它与知性的分工不能再照第一版的叙述原样复述。

因此，我不会把两版差异直接写成康德“发现真相后又退缩”。可以确认的是，论证结构和着重点发生了变化；它究竟是修正、澄清还是回收，属于解释争论。海德格尔后来把先验想象力读成感性与知性的共同根，并将它追溯到原初时间，这是一种强势重读，不是康德本人留下的无争议结论。

图型问题还要再分三层。具体的五个点或一只黄狗，是图像。经验概念或纯感性概念的一般图型，则是使许多不同实例能够落入“狗”或“三角形”概念的普遍程序，不能被任何一幅图像穷尽。范畴的先验图型又不同：它不是更模糊的图像，而是让纯粹知性概念获得感性用法的先验时间规定。

例如，实体的图型是实在者在时间中的持存，因果性的图型是杂多依规则发生的先后。想象力承担图型活动，却不会自行提供“实体”或“因果”的概念内容。图型同时是一条通道和一道限制：范畴通过时间规定用于显现，也因此不能脱离我们的感性条件，直接给出关于物自身的知识。

生产性与再生产性想象力也不能按“高级创造”和“普通记忆”来排行。再生产性想象力依经验联想使表象重新出现；生产性想象力则涉及先天地规定感性、参与综合的自发活动。这里谈的是它们在认识结构中的职责，不是一个人脑内画面越鲜艳，先验能力就越强。

把视线移到费希特，问题已经换了。生产性想象力在有限自我与限制、规定与可规定之间维持摆动，使对象性得以出现；但自我设定与非我反设是《知识学》的基本原理，不能被缩写成一种心理想象。它也不意味着主体可以靠愿望取消阻碍、凭空创造现实。

胡塞尔谈幻想和图象意识时，关心的是对象以什么方式被给予。自由想象变更可以帮助考察本质，但那服务于本质直观，不是康德式先验综合的下一步。海德格尔则借重读康德追问有限超越的时间根基。四位思想家使用相近词汇，却在处理四种不同的问题，不能熔成一套共同机制。

使用这个概念时，我会先问：眼下说的是日常虚构、经验性的再现、康德的生产性综合，还是图型活动？若在比较思想家，还要再问：这是谁的问题，哪一版文本的结构，以及某个判断是原作者的说法还是后人的解释。沿着经验不是直接给定的阅读时，保住这些分工，比把所有内容归给一个神秘中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