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开放日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两支业余乐队几乎同时把预约表交到了社区文化中心。他们都报了周日的演出,都想用公共排练室下午那四个小时做最后一次全曲合练。把下午劈成两个两小时,搬鼓、接线、调音,一通折腾下来,刚找到状态就该收拾设备了。
管理员翻完登记册,有点犯难。两队平时都守规矩,上个月借用的时长一样,也没人提前得到过优先留场的承诺。有人说,那就抽签吧,省得争。
副主任不赞成:“我们做管理的,怎么能靠碰运气?再仔细比一比,总能分出哪支更合适。”
这话听着很负责。评分表也做得出来,而且不用太久。哪支乐队的曲目和弦更复杂,哪支的主唱粉丝更多,哪份申请书排版更整齐,一项项列上,最后保留两位小数,名次自然就有了。
可这些分数能说明什么呢?排练室花的是社区的公共经费,平时给居民玩音乐用。申请书写得漂亮,主唱在网上更红,跟今天下午谁更需要这间房有什么关系?比较了一下午,如果拿出来的都是这些东西,那张表再精确,也只是让管理员自己的偏好显得郑重一些。
很多人不喜欢抽签,觉得它连比较都懒得做。可比较也有做完的时候。两支乐队在所有要紧的条件上都一样,还非要说其中一支“更值得”,后面添上去的理由多半就是凑数的。
谁有资格参加抽签,得先说清楚。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里把抽签任职列为民主制的特征,反而把选举同寡头制、贵族制联系起来。初听有点拧。我们今天谈民主,首先想到的通常是投票,怎么轮到他那里,抓阄倒更民主了?
他后面把这件事拆得很细:谁来任命,从哪些人里面任命,用什么方式任命。抽签只管最后一步。假设一个城邦只允许最富有的十户人家把名字放进签筒,罐子摇得再匀,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谁有资格进去,早在抽签之前就决定了。
这套办法当然不能照搬到外科主任的任命上。它对今天仍有启发的地方很具体:先审查资格,再处理合格者之间的选择。两步混在一起,抽签就容易背黑锅,也容易被人拿来偷懒。
排练室的管理员得先做些调查。比如,一队明天要去养老院做早就约好的公益演出,另一队的演出排在下个月,这就该区别对待。如果章程写明优先照顾租不起商业琴房的居民乐队,那么一队有企业赞助、随时能去商业录音棚,也是一条有用的信息。安全操作音响只是基本门槛,时间紧不紧,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都关系到他们此刻有多需要这四个小时。
管理员还可以打几通电话。周六晚上能不能晚锁三个小时,附近学校的礼堂能不能借,下周预约的队伍愿不愿意换时间。能多协调出一个时段,两支乐队就不用在这里争一张签。这些事情做完,如果两队明天都要演出,都没别处可去,过去也没有谁多占过便宜,才算遇上了那种难分高下的局面。
这里说的“同样有资格”,跟两个人履历相同没有关系。他们的水平可以有高下,风格也可以截然不同,只是那些差别不足以决定今天下午的使用权。把符合条件的人先找出来,再看有没有与场地用途有关的理由让某一方优先。两层都筛过,仍然分不出来,抽签就有了合适的位置。
约翰·布鲁姆(John Broome)在《公平》(Fairness)里讨论过类似的分配问题。他提醒我们,人要求得到一份资源,与把资源分给他能带来多大的总体好处,是两类理由。前者叫公平请求(claims),后者关心整体效益。
粉丝多的乐队拿到场地,周日也许会多来二十个观众,视频点击量也可能更高。这些好处可以承认,只是另一支乐队的请求不会因此自动减少。他们同样合规,同样需要排练,也有权使用公共设施。要是“谁更热闹”成了默认标准,那些没有观众、没有话题度的人,恐怕每次都得往后排。
麻烦在于,这四小时没法切成两半,房间也只有一间。布鲁姆谈到“替代满足”(surrogate satisfaction)时,给的解释很克制:大家的请求分量相当,结果又无法让每个人如愿,那么平等的获选概率至少让每份请求得到了同样的对待。最后只有一支乐队能进去,另一支没得到资源,得到的是一次公平参与分配的机会。
这算不上什么令人欣慰的补偿。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不会自动变成周日的一次登台,落选的人照样可以懊恼,可以觉得自己倒霉。承认抽签没有作弊,也不要求他立刻心平气和。
不过,他至少不用听管理员解释,自己之所以落选,是因为音乐水平太次,或者申请书写得不够漂亮。没抽中和被判定“不够格”,是两种处境。后一种除了让人失去场地,还顺手评价了他一番,而那番评价本来就没有依据。
也正因为机会代替不了资源,抽签之后仍有问题要问。为什么整个社区只有一间排练室?晚上延长开放真的很难吗?旁边的空礼堂为什么总借不到?没抽中的人有权继续追问这些,签筒回答不了。
只要扩容、错峰或调剂还有办法,管理员就该先去做。供给不足带来的麻烦,不能全推给运气。每周抽签都可以毫无作弊,排练室长年不够用的问题却照样存在,这显然是两回事。
还有一种更棘手的情况。甲队今天排完就能完整演出,乙队的贝斯手却昨晚骨折住院,明天已经确定凑不齐人。乙队即使抽中,这四个小时也派不上原来的用场,再给双方五五开的概率就说不过去了。这里要查的是场地能不能实际使用,跟管理员喜欢摇滚还是民谣无关。
“别浪费资源”这句话很容易说,也很容易越界。确定一支乐队明天无法登台,需要事实;认定摇滚比民谣更有前途,只需要口味。两件事最好别让同一张评分表蒙混过去。
布鲁姆还讨论过加权抽签。一方的理由稍微强一些,又不足以直接排除另一方,可以在签筒里放两张它的签、一张对方的签。这个想法在理论上很周到,落到社区管理里却有点难办:为什么正好是两比一,能不能三比一?权重说不清,精细的概率反而给了随意裁量更多空间。日常规则有时笨一点更稳妥,入池条件公开,进池以后一人一签,大家容易看懂,也容易监督。
如果分配只有一次,这样做大概就够了。排练室偏偏每周都要开放。
假设甲、乙两队每周五五开,甲队运气好,连着四周都抽中。每一次都没有作弊,到了月底,乙队却一次也没用过。管理员若只拿出四次抽签记录,证明自己每回都公平,乙队大概很难服气。他们要的是一个长期开放、确实能轮到自己的公共设施。每周领一张彩票再回家等下周,满足不了这个需要。
所以,反复分配得把过去的记录算进来。上周用过的队伍下周自动候补,或者先保证每支合格乐队一个季度至少能排上一次,剩下的机动时段再抽签,都比每周从头来过更合乎日常使用的情形。规则要在第一次抽签前贴出来,免得哪个结果看着不顺眼,就有人临时要求重抽。
最后,管理员把两支队伍的负责人请到桌前,把打过哪些电话、问过哪些条件,都交代清楚。周六晚上没法加时,学校礼堂借不到,两队明天都要演出,上个月也都没多占过时长。两张写着队名的纸条当面折好,放进透明玻璃罐。
房间仍然只有一间,总有一队要失望。至少这一次,他们不用先被一份莫名其妙的评分表判成“不够格”,再来接受这个结果。
出处与说明:
-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第四卷第 9、15 章,Benjamin Jowett 英译,MIT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 公开全文。第 9 章涉及抽签任职作为民主制特征的论述;第 15 章涉及“由谁任命、从谁中任命、采用何种方式”的划分,以及仅在少数人内部抽签仍可能具有寡头性质的讨论。
- John Broome, “Fairness,”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New Series, Vol. 91 (1990–1991), pp. 87–101。重点参见第 III 节(pp. 92–93)关于公平请求(claims)与其他分配理由的区分,以及第 IV—V 节(pp. 94–99)关于平等机会作为有限替代满足和加权抽签的论述。作者 Oxford 网站公开 PDF。
- 文中的社区排练室情境、资格门槛、资源调剂和重复分配轮换,均为基于上述理论的现代规范应用,不构成医疗或其他具体公共资源分配的法定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