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Cartesi的官方账号在X上借着开放获取周发了一条简短呼吁:研究、论文与知识应当可以免费阅读、分享和继续使用。1面对一道道期刊付费墙,这句话很容易赢得共鸣。可要是顺着它再追问一步:假如读者面前的付费墙真的消失了,作者发表文章却必须先交一笔高昂的出版费,而大家依赖的检索与存档平台依然可以单方面调整规则,那么知识真的已经成为大家共同拥有的资源了吗?

今年开放获取周(10月19日至25日)的主题定为“知识的成本”。组织方把讨论引向了学术生产背后的财务支出、人的劳动与环境负担,同时追问究竟谁从这些支出中受益。2这个提问把人们的目光从页面上的下载按钮移向了它背后的制度安排。免费,只是读者在屏幕上看到的一种价格;而要维持这份免费,总得有人在别处持续承担工作与费用。

对照活动组织方SPARC在10月14日发布的两份研究介绍,知识的成本有了更具体的参照口径。第一份预印本采用分阶段核算的方法,估计一位美国公立博士研究型大学的中期职业学者完成一篇社会科学论文的资源投入,包含研究劳动与机会成本在内的示例测算约为七万美元。第二份工作论文追踪了四大学术出版集团,报告其母公司在2005年至2025年间累计向股东返还约388亿美元。3引用这两个数字时都需要保留各自的口径范围:前者并非各学科每篇论文的平均成本,后者涵盖的是母公司层面的整体股东回报,不能直接改称为单靠开放获取赚走的钱。

即便严格保留这些限定,这两组数字仍然照亮了一种容易被漏掉的关系。研究成果在进入出版环节以前,漫长的实验、调查、分析、写作,已经消耗了大量资源。读者最后在网页上支付的价格,只显示了整条生产链末端的一小部分。如果把“免费读到全文”直接当作公平已经实现的标志,那么谁能负担发表费用、谁有时间做同行审稿和基础设施维护,就会统统退到画面之外。

奥斯特罗姆与夏洛特·赫斯在2003年合著的论文里,专门提醒人们把无形的思想、承载思想的材料,以及用来保存和提供这些材料的设施区分开来。一个科学想法被越多人使用,通常不会像牧场上的草那样被消耗殆尽;但装载这个想法的文件、数据库和数字资料库,却每时每刻都需要有人去组织、保存和维护。4讨论数字时代的知识问题,不能简单照搬牧场被过度放牧的故事;它更常遇到的困难是,思想内容明明有能力广泛流通,提供这种流通能力的底层设施却可能失去经费支持,或者反过来被少数机构牢牢控制。

正因如此,“知识公地”需要比“任何人都能进来读”更厚实的含义。两位作者在分析制度安排时,仔细区分了进入、取用、管理、排除和转让等不同层面的权利。4沿着这个区分去看今天的论文平台,一名读者或学者获得了免费阅读的进入与取用权限,并不自动获得参与决定平台怎样收费、保存哪些历史版本、或者在停服时如何处理退出的管理权限。哪怕阅览室的入口敞开了,制定入口规则的权力仍可能高度集中。

不妨设想这样一种高校处境:一所经费有限的大学终于让全校师生免费读到了某份核心期刊的全文,但该校的研究者要想在上面发表文章,却仍需自行缴纳数千美元的文章处理费。对单纯的读者而言,获取知识的障碍确实下降了;可对没有充足经费支持的作者而言,那道障碍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这个例子并不会证明所有收取文章处理费的期刊都不公平,它说明的是:在判断一套学术制度的开放程度时,必须同时追问谁可以读取、谁可以发表,以及谁能对不合理的规则提出有效异议。

学术出版方同样有一条应当认真对待的反驳理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在今年10月20日发表的文章中强调,核实投稿作者身份、调查学术不端、识别批量造假的论文工厂、发布更正声明以及对数字文献作长期保存,都需要专业能力与持续投入。5取消读者端的收费项目,并不会让这些繁重的把关工作自动完成;哪怕前期的科学研究由公共资金支持,也不能单凭这一点就推出后续所有的出版与维护服务都只能按零利润提供。学者完成研究投入的那七万美元,和出版机构维护学术记录的处理成本,本来就不是同一项支出。

这项反驳限制了批评的边界,却没有替现有的平台规则完成全部辩护。提供有价值的专业服务,足以支持服务者获得合理报酬;但“需要有人持续提供服务”,并不能独自证明服务提供者就应当长期垄断价格与规则的决定权。如果整个研究共同体在平台面前几乎没有议价能力,一线审稿与维护者也缺乏稳定的资源支持,那么今天的一次“免费开放”,到了明天就可能要靠下一次版面费涨价或透支学界的无偿劳动来维持。

公地治理的真正难处恰好在这里。参与者需要共同约定贡献怎样获得支持、日常维护工作怎样取得持续报酬、既有规则又怎样按程序修改。共同治理本身也会产生会议、协调和解决争议的成本;如果缺乏平衡设计,资源雄厚的顶尖大学还可能在新共同体内部占据优势地位。赫斯与奥斯特罗姆在论文里,从来没有把共有制度写成天然高效的现成答案。4仅仅用“学术社区”四个字替换掉商业公司的名字,仍然必须回答谁能发言、谁有能力留下持续投入,以及谁在合作破裂时可以体面退出。

把这些限制条件摆在一起,反而让开放获取的努力方向更清楚了:一篇文章在许可与格式上允许被人保存与再利用,能够降低单一平台单方面改变安排的冲击;一套持续获得稳定支持的知识设施,才能让今天的免费阅读延续到未来;而让受影响的人有机会参与规则调整,则能使学术开放不至于完全取决于经营者的善意。这些条件可以由不同的组织方式去实现,唯独无法只靠某一种收费模式的名称来自动保证。

回看Cartesi发在X上的那条帖子,它只是一个公开传播的入口,不能代表研究者已经就具体的制度方案达成共识。但它所提出的免费阅读、分享与继续使用,依然值得坚持。只是在这句口号背后,承担研究、审稿和设施维护的人,同样需要参与决定这项工作怎样长期继续下去。页面上的下载按钮变得免费,是我们看得见的一步;让按钮背后的关系也能由使用者和贡献者共同塑造,才让“我们的知识”获得了具体的含义。

核对截至2026-10-24。X帖用于确认开放获取周的公开传播,不代表学界共识。成本数字来自特定估算和母公司回报统计,两份新研究分别为预印本及工作论文;不把它们提升为所有论文的平均成本或开放获取业务的独立利润。

Footnotes

  1. Cartesi,X帖,2026-10-19:原帖。2026-10-24由公共网页线索取得地址,再通过X官方公开oEmbed核对作者、完整文字与日期;直接X页面未能读取。本文只使用其关于开放获取周与知识开放的呼吁,不为帖内区块链技术宣传背书,不声称此帖具有学界代表性,也不引用互动量或评论区。 ↩

  2. International Open Access Week,April Clyburne-Sherin,2026-05-04:Theme for Open Access Week 2026 is “The Cost of Knowledge”;SPARC,2026-10-19:Open Access Week 2026: Addressing the Cost of Knowledge。活动日期、年度主题和讨论范围均核自组织者原文。 ↩

  3. Nurul Alam等,2026年预印本:The Cost of Knowledge;同作者,2026-10-12工作论文:How Profitable Are the Big Four Publishers?。数字与研究范围据Zenodo原始记录中的作者摘要和元数据核对;具体发布背景及数字范围同时见SPARC,2026-10-14:研究发布原文。七万美元是特定情境的示例估计;388亿美元的口径为RELX、Informa、Springer Nature和Wiley母公司的股东回报,不能视为开放获取业务独立收益,也不能仅凭该数字推出全部回报均不正当。 ↩

  4. Charlotte Hess与Elinor Ostrom,2003,〈Ideas, Artifacts, and Facilities: Information as a Common-Pool Resource〉,Law and Contemporary Problems 66:111–146,期刊原始页面、印第安纳大学保存的作者全文。重点第123–125页的制度效果与权利束、第129–134页的思想/材料/设施及数字许可、第144–146页的集体行动与风险。本文把这些区分用于分析当前开放获取,未把2003年的经验描述当成2026年所有平台的现状。 ↩ ↩2 ↩3

  5.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26-10-20:The cost of knowledge: building a research ecosystem that serves the public good。本文据其原文呈现出版方的成本与诚信维护主张;该文是当事机构的立场,不构成这些服务实际效果或收费水平的独立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