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法国大张旗鼓地操办了一整年的“遗产年”。在闭幕讲话中,时任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提到:全国各地对过去的挖掘,早已不再局限于古老的石头建筑;居民的日常生活、地方习俗、节庆与行业传统,同样进入了值得保存和传承的文化遗产之列。四年之后,法国文化部又组织了历史建筑开放日。那些平日不便进入的建筑向公众敞开大门,后来逐渐形成了延续至今的遗产日活动。1
看新闻报道,很容易得出一个乐观的结论:现代人终于学会放慢脚步,懂得珍视历史了。
法国历史学家弗朗索瓦·阿赫托戈在《历史性的体制》里,从这片繁荣中看出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一个社会搜集、修缮旧物的热情,和它理解自身历史处境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关系?顺着问下去,会碰到一种熟悉的困境。我们可以为修一座旧厂房投入大量技术和资金,可未必能向下一代说清,我们到底想要怎样的共同生活。
阿赫托戈用“历史性体制”(régimes d’historicité)这个范畴,分析过去、现在与未来在人的经验里怎样排序,又怎样重新排序。
在欧洲历史的一种长期传统里,“历史是生活的导师”(Historia magistra vitae)曾是很有分量的信念。执政者遇到道德和权力上的难题,人们会回头看,在古人的行动里找应对今天的典范。过去之所以具有权威,是因为人们相信,其中积累的经验仍能为现在提供尺度。十八世纪后期以来,面向未来的现代时间体制逐渐取得了支配地位:未来被寄予很高的期望,人们相信后人会更明理、更富裕,制度也更自由。在这套时间安排里,旧制度开始接受未来的审判,它能否帮助人们抵达尚未实现的目标,成了衡量它的重要理由。
但这并非一张供全人类依次换乘的时刻表。阿赫托戈强调,几种体制从未以纯粹形态存在,它们会交错、争执,同一个人也可能在不同事情上使用不同的时间尺度。旧的罗盘并未随着某个年份突然粉碎,新的期待也没有均匀抵达所有人的生活。2
我们今天身处的,是第三种,也是最吊诡的一种:“当下主义”(présentisme)。
二十世纪的世界大战和极权主义,重创了历史必然进步的信念。后来冷战的核阴影,也让未来越来越难只靠许诺让人信服。这些经验参与了变化,却不能单独充当时间体制转换的总开关。在不少当代公共讨论里,未来更多地以“灾难与风险”的面孔示人。我们谈论它,是为了构筑堤坝、安排保障,确认手头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希望没有消失。只是防止失去现有的生活,常常挤掉了想象另一种生活的位置。
未来的召唤一弱,过去就可能被当成随手可取的镇定剂。
当下主义并不消灭过去,它使过去越来越依照眼前的需要被挑选和改装。旧厂房铁轨上的锈迹,老街巷重新铺过的石板路,都可能被打包成安抚身份焦虑的文旅景观。记忆变得繁忙,往哪走未必更清楚。设想一座停产的纺织厂被改造成艺术街区,工业时代的建筑留住了,旧的劳动关系未必因此被理解。工人后来去了哪里?生产中是否发生过伤害,停产又给社区留下了怎样的后果?如果这些问题被当作影响观感的杂音,“怀旧”的柔光就会替我们删掉一段不够漂亮的历史。
保存本身并非罪过。让被抹去的生活重新获得记录,让受难者的经历能够被后人知晓,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只肯接纳一段供今天自我感动的过去。历史有分量,也因为它带着没解决的撕裂和耻辱,不肯配合今天的漂亮叙事。
阿赫托戈还指出,同样被称为“当下”的生活,内部有深刻的不平等。有些人的现在充满机会,另一些人只能一天天应付,没有条件做长远打算。3 把这一差别放到今天看,一个能够自由调动资源的人,与一个不断追赶送单倒计时、连收入都难以预期的人,显然并不拥有同样的未来。向后者空谈“多为未来着想”,很容易把缺少保障说成缺少远见。
走出当下主义,也不能退回盲目的进步主义。“一切代价最终都会在历史尽头得到补偿”,这种说法曾让很多具体的罪恶被轻易原谅。未来感要从承认脆弱开始。没有历史必然性做保险单了,我们还愿不愿意为还没出生的陌生人,长期承担维护公共档案和生态环境的成本?
一座档案馆若只服务于本届展览的光彩,便辜负了它保存材料的漫长工作。它还应当给五十年后的读者留下一份能够重新查证、重新发问的证词,甚至容许他们用这些材料反驳我们今天深信不疑的解释。过去能留下什么,与我们是否愿意持续整理、维护和开放它密切相关。未来的可能性,也会在拒绝将“当下”奉为唯一尺度的这些具体安排里,重新取得内容。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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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总统府的1980年遗产年闭幕讲话;法国文化部的1984年历史建筑开放日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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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阿赫托戈,《历史性的体制》,尤其第四、五章及结语。厂房与档案馆的讨论是本文的分析性例子,不是该书的个案调查。英文版书目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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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çois Hartog、Marcin Rychter,《Presentism and Beyond》访谈,Eidos,2020年第4卷第1期,第110至116页,尤其第114至11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