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把手机递到你面前,屏幕上停着一款游戏的商店页面。“神作,”他认真地说,“你一定要玩一下。”
往下划开评论区,满屏排着同一串整齐的词:深刻,革命性,先锋,九分起步。你的手指还没点下“下载”按钮,心里就已经提前知道自己待会儿应该在哪个地方感到震撼了。
两个小时之后,你卡在游戏里第三段漫长的对话文本中间,第一次动了直接退出的念头。那一秒钟,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往往是自我怀疑:“是不是我没玩懂?”再过一会儿,另一个舒服得多的念头就会顺势接上来:“说不定那些吹上天的人,全都只是在跟风装懂。”
这两个念头我都再熟悉不过了。前一个念头逼着我替名作认错,后一个念头则让我退到人群外面抱起双臂冷笑。它们的方向看上去南辕北辙,干的其实是同一件省力的活:借着一部现成的作品,在人群里给自己排一个高低座次。而且不管挑哪一个念头待着都很轻松,谁也用不着把自己的判断往具体里多说半句。
围绕着那些殿堂级名作形成的赞美气氛,常常让我本能地感到局促。我真正提防的,其实跟夸奖的人数多不多无关,我只关心那些扑面而来的赞美里,到底有没有给出具体的理由。
如果你想说一部作品“极其深刻”,至少得讲清楚它在哪一个具体的矛盾冲突上改写了你原有的理解;如果你想夸它的形式“大胆先锋”,那就得指出来它的叙事视角、剪辑节奏、声音设计或者交互机制究竟是怎样在现场起作用的。要是翻来覆去只顾着复述创作者本人的传奇经历与背后的哲学谱系,再顺手贴上几张传遍全网的高光截图,那么这部作品本身,很可能从头到尾都还没有真正进到讨论里来。
名声这东西,最擅长抢在作品本人前面替它发言。
我就多次在自己身上抓到过这种双标:同样一段明显的节奏拖沓,要是出现在一部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作品里,我早就失去了耐心;可一旦它顶着“大师名作”的头衔出场,我就会下意识地先替它找好一个体面的台阶,管那段沉闷叫作“克制的留白”。哪怕撞见一处相当突兀生硬的设计,也会因为封面上印着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先自动获得一句“也许是我还没参透深意”的豁免。给陌生作品留出耐心本来是件好事,只是这份耐心一旦失去边界,就会变成一张永久免检的通行证。
其实,真诚地尊重一部作品,完全用不着把自己的判断力先锁进抽屉里。
一款游戏完全可以在思想立意上锋利无比,同时又在玩法上一次次强迫你放下手柄、像翻电子书一样去啃大段枯燥的设定文本;一部长篇小说完全可以写出让人拍案叫绝的句子,同时让核心人物在最关键的转折点上拐得莫名其妙;一部电影也完全可以留下一两个让你记上一辈子的镜头,同时在后半程把整体节奏越拖越散。把这些具体的裂痕指出来,你的判断未必每次都准确,但至少给接下来的讨论竖起了一个可以正面交锋、可以拿证据来反驳的具体靶子。
反过来看,当我们想给一部名作差评的时候,“不好玩”或“看不下去”这几个字眼同样得接着往深处拆。
究竟是过密的文字说明频繁打断了操作的连贯感?是你无论怎么按手柄都无法对故事走向产生任何实质影响?还是重复出现的关卡设计到了中后期再也提供不了新鲜的威胁?同样,当你想夸某一段情节“有深度”时,也得顺手追问自己一句:这份深度到底是来自人物具体选择之间的两难拉扯,还是仅仅因为借角色的嘴,喊出了一句你平时本来就举双手赞同的正确口号?只有把话拆到这一层,批评才算开始干活。
作品所挑选的宏大题材,更是替不了作品本身去回答问题。
一部作品在简介里写到了压迫、战争、性别困境或者技术异化,绝不等于它就已经把这些沉重的命题处理妥当了。创作者完全可能只是在舞台上摆出一排政治正确的符号,让扁平的人物轮流站到台前替作者宣读现成的结论;当然,真正高明的创作者也有本事让立场一直长进形式骨肉里,让每一个叙事视角都受到真实的限制,让人物的每一次行动都结结实实地付出代价。要想分清眼前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作品内部,去看它究竟是怎样一砖一瓦组织自己材料的。
反过来,谈论形式技巧的时候,也没法假装立场不存在。一部作品究竟允许谁开口说话、让谁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给哪个角色铺垫了饱满的动机、又把哪些人随手压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这些取舍本身就是最核心的形式选择。先把“立场”与“形式”拆成水火不容的两支队伍,再挑一支队伍站进去摇旗呐喊,这种做法比起口号式的盲目吹捧,在精确度上其实占不到任何便宜。
在阅读和观影的习惯里,我最留神提防的,是把一时的“没读进去”,直接升格为“这部作品根本不成立”。
有些真正有分量的作品,确实要求接收的人先耐着性子适应一套陌生的呼吸节奏,或者先补上一点必要的历史语境;第一遍接触时的抵触与烦躁,有时候仅仅是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的舒适习惯被对方冒犯了。承认这种可能性,让我愿意把最终的结论往后推迟一点;但推迟结论,绝不意味着我必须赶在看懂之前就预先缴械投降。如果耐着性子重读、重玩了一遍,依然怎么也进不去,而周围人替那些阅读障碍给出的辩护除了搬出作者的名气之外再无新意,那我完全有理由坦然保留最初的那份怀疑。
况且,真心喜欢一部作品,也犯不着非要把它护成一尊完美无瑕的神像。
我完全可以为它里面的某一个绝妙段落由衷赞叹,同时对它的整体结构保留疑问,干脆拒绝它某一部分繁琐的玩法,甚至在搁置了整整十年之后,在某一天下午突然读懂了它当年的停顿。这种带着保留的喜欢,往往比无条件的顶礼膜拜活得更长久:作品本身不会被一句响亮的满分赞美彻底封存进博物馆,而我也用不着在日后的每一次聊天里,疲于奔命地去维护那个“我早就看懂了”的聪明人设。
只不过,警惕跟风吹捧的人,最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滑进另一种方向的跟风。
看到大家都在热烈赞美,我就偏要挽起袖子专门挑刺;看到别人流泪感动,我就把自己的无动于衷当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勋章。为了拦住这种反向的虚荣,我平时习惯拿三个很具体的问题来检查自己:我能不能平心静气地说出这部作品确实做成的地方?我能不能把喜欢它的人手里最有力的那条理由完整复述出来?如果接下来在作品里看到了什么样的具体证据,我就愿意收回现在的批评?
要是这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那我多半也只是在忙着守卫自己那个特立独行的座位而已。
世上的名作,从来就不缺宏大的定论。它们真正稀缺的,是有人肯把浮在半空的注意力收回来,老老实实落到一句台词、一次转折、一下具体的手柄操作上——同时也落到某一处确实没有撑住的破绽上。
所以,下次再有朋友满脸兴奋地把手机递到你面前,指着屏幕吐出“神作”两个字的时候,不妨先笑着问他一句最简单的话:
“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