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一个词指的是什么,你对着我念上一百遍,我听见的也只是一串耳熟的噪音;如果我早就认识它指的那样东西了,你再把这个词念给我听,除了帮我温习一遍发音,又教给了我什么新知识?
公元389年左右,奥古斯丁在对话录《论教师》的后半段,和十六岁的儿子阿德奥达图斯一起撞上了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两难。我们从小到大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翻书本认字,满以为知识就是顺着词语从老师的嘴里流进我们耳朵里的;可一旦把“听见一个词”和“认识一件事物”拆开来核对,词语那点看似理所当然的传授本领,突然就变得可疑起来。
父子俩是顺着“符号能不能教人”一步步聊到这里的。刚开场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人要是离开了语言和手势这些符号,大概什么也没法教给别人。奥古斯丁随后先退了一步,掏出一个“捕鸟人”的例子:设想一个捕鸟人扛着粘竿、笼子和猎鹰走在路上,旁边有个好奇的路人从来没见过这门手艺,捕鸟人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摆开架势,当场从树上捉下一只鸟来。那个路人从头到尾没听见半个字,也没看见任何指示手势,单靠亲眼看了一遍捕鸟的过程,是不是就已经学会捕鸟是怎么回事了?
年少的阿德奥达图斯反应极快,当场拦住了父亲:路人看了一眼捕鸟,最多只看见了刚才那一次具体的动作,哪能算把捕鸟这门完整的手艺都学到手了?奥古斯丁欣然承认儿子的提醒有理,但他指出,哪怕只有极少数聪明人能从当场的演示里直接看懂一件事,也足够打破“离开符号就绝对学不到任何东西”的铁律了。
接着,奥古斯丁掉转枪口,直接杀向了词语本身。他在《旧约·但以理书》里挑了一个极其生僻的拉丁词 saraballae(萨拉巴拉,记载三个青年被扔进火炉时身上穿戴的衣物)。假定你从来没见过这种古巴比伦的物件,这时候有人跑来告诉你:“萨拉巴拉,指的就是人头上戴的头巾(或者腿上穿的裤子)。”如果你本来就已经见过头巾、也早就知道“头巾”这个日常词汇指什么,那么听完这句解释,你真正学到手的新东西,仅仅是“原来那串叫 saraballae 的发音也是指头巾”——至于头巾本身长什么样,是你老早就靠眼睛认识的,根本不是刚才那个生词教给你的。
反过来,要是连“头”这个最普通的词(拉丁语 caput)你都还不认识,别人光在嘴里念叨 caput,你自然一头雾水;就算对方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念 caput,伸手去指的那个动作本身也只是一个提示符号,你依然得先在眼里看见那个实实在在的脑袋,才能回过头来明白刚才那串声音到底挂在什么东西上。
顺着这条线一路推到底,奥古斯丁得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结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靠词语认识事物的;恰恰相反,人必须先认识了事物本身,才能听懂那个词到底在说什么。外在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他的声音最多只能在门外敲敲窗户,提醒学生“往那边看、去回想一下”;至于学生到底有没有看清那样东西,全看事物本身有没有向他的感官或理智直接显现出来。
不过,奥古斯丁虽然把词语的功劳压到了最低,却没有顺手把历史记录和日常证言一棍子打死。刚才提到的《但以理书》里,三个青年被巴比伦王扔进烈火熊熊的炉子却毫发无伤。奥古斯丁坦然承认,自己虽然认识“三个”“青年”“火炉”这几个普通词,却不可能穿越回古代去亲眼目睹那场奇迹;对于这类无法当面核验的过去事件,外在的文字叙述能够让人“相信(credere)”,只是在他严格的术语划分里,“基于可靠证言的相信”与“亲眼见证或理智看清的知道(scire)”必须分在两本账上。
更难对付的是数学命题和逻辑必然关系——“二加三等于五”既摸不着也画不出实物,老师也没法伸手指给学生看。
奥古斯丁在这里请出了他著名的神学答案:当学生听完老师的提示、在心里突然想通一道数学题时,真正照亮他理智的,是住在他心灵深处的那位“内在教师”(即神圣智慧)。
当代学者米尔斯·伯恩耶特在《维特根斯坦与奥古斯丁的〈论教师〉》里,区分了知道孤立事实与把握事实之间联系的系统性理解(understanding)。借这道区分,我们可以把这里的神学外衣剥开,重新看那道数学题:单靠听别人转述,你固然可以记住一条孤立的正确结论;唯独“看清前提与结论之间为什么非如此不可”的那份理解,是任何人都没法打包塞进你手里的,每个人都只能自己去想通一回。
到了二十世纪,拉康在《研讨班一》里重读《论教师》(参见穆勒与理查森的引述),又从奥古斯丁父子反复打转的地方看出了另一层门道:为什么父子俩一旦试图“用词去解释词”,就会永远在符号的圈子里兜圈子、怎么也跳不到词外面的实物上去?
因为在人类语言里,一个词之所以有意义,本来就不靠“一个萝卜一个坑”地绑在某件孤立的实物上。哪怕你把人体脖子上面那个部位观察得再仔细,你也推不出汉语里的“头”为什么还能叫“分头行动”“苦头”“来头”。一个词的意思,是在它和别的词相互勾连、相互错开的整张网里才长出来的。
合上《论教师》的最后一页,全书最妙的一记回旋镖也正好飞回到读者眼前:奥古斯丁花了整整一本书的篇幅,向儿子和读者论证“语言和文字根本教不会人任何真正的知识”;可他用来向我们证明这个结论的工具,偏偏又是从头到尾写满纸页的语言和文字。这本小书到底有没有把你教懂,全看你在读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是仅仅背下了“内在教师”这四个字,还是亲自在脑子里走完了那趟“听见声音”与“自己想通”之间的距离。
出处
- 奥古斯丁《论教师》,第十至十二章,尤其第32至40节。
- M. F. Burnyeat,《维特根斯坦与奥古斯丁的〈论教师〉》,1987年,第17至22页,关于亲自认识、证言与理解的区别。
- John P. Muller与William J. Richardson,《拉康与语言》第五章,第184页所引《研讨班一》“言说的意义”一讲;书中所标272、277页为法文版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