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道自己根本没想明白的问题上胡乱押了一注,结果最后公布的答案居然跟自己押的一模一样——在笛卡尔看来,这个人依然犯了错。
《第一哲学沉思集》的第四沉思写下这条严苛的标准时,盯着看的从来不单单是卷面上的结论对不对。侥幸撞上正确答案,补不上拍板那一刻理智根据的亏空。笛卡尔真正想拆解的问题是:在一个由完满上帝创造的世界里,人为什么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而一个判断究竟要满足什么条件,才配得上让理性点头同意?
这个问题之所以在第四沉思里变得火烧眉毛,直接源于前一篇沉思刚刚证明出来的结论:上帝是完满的,而任何欺骗都意味着缺陷,所以上帝绝不会欺骗人。可只要睁开眼看看四周就会发现,作为上帝受造物的人类,每天都在犯各种各样的认知错误。如果我的认识能力是从一位绝不欺骗的造物主手里领来的,为什么这套能力用着用着就会把我领进沟里?单拿一句“因为人是有限的受造物”去搪塞,还解不开这个死结——能力有限最多让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让我把假的当成真的、做出积极的错判?
为了把这笔账算清楚,笛卡尔先把“单纯的无知”和“判断上的错误”拆成了两件事。
我作为一个有限的人,脑子里装不下一门从未学过的语言,也算不出宇宙边缘有多少颗星星,这只说明我的理智有其天然的边界。不知道,仅仅是缺乏某项知识,就像一个人没有翅膀算不上身体残缺一样;只要我老老实实承认自己不知道、不乱下断语,我就从来没有受骗。真正的错误,要等到我明明没有看清,却偏要开口“断定它是如此”的那一刻,才正式发生。
在笛卡尔给心灵画出的结构图里,做出一个判断需要两样能力共同出场:一样是“理智”,负责把观念呈现在心灵面前,让人看清它的内容;另一样是“意志”,负责对理智呈上来的内容拍板,给出同意、拒绝或者暂不表态的决定。
麻烦就出在这两样能力的管辖范围根本不一般大。我的理智极其有限,能看清看透的事情少之又少;可我的意志在“点头同意还是摇头拒绝”这件事上,却没有任何边界限制。这里说的“意志无限”,当然不意味着我能凭意愿在现实里呼风唤雨,它指的纯粹是“给出赞同或否定”的形式能力:哪怕面对一个理智连边都没摸着的问题,我照样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拍板说“就是这样”。
人类的判断错误,全都是从这两样能力的步调错位里钻出来的。当我的意志不管不顾地跨出理智已经照亮的范围,把一团半明半暗的猜想直接盖章认作真理时,我就犯了错;哪怕最后瞎猫碰上死耗子猜中了事实,这次跨界拍板本身依然是对自由的滥用。反过来,只要我严格管住自己的意志,凡是理智还没有看清的事情一律按下暂停键、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我就绝不会掉进判断错误里。这样一来,造物主的清白也就保住了:理智虽然有限,但只要用得合乎规范就句句可靠;意志虽然宽广,但用来拍板的能力本身也毫无瑕疵;错全错在人自己没把缰绳勒住。
笛卡尔在沉思录里拿自己的亲身经历演示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当他在第二沉思里想到“我正在思考,所以我存在”时,理智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义,意志便不由自主地全力赞同;可到了第四沉思,当他面对“正在思考的心灵与具有广延的身体到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时,他发现自己手头的理智根据还远远不够,于是当场勒住意志,拒绝在那一天提前写下答案。
顺着这个例子看,笛卡尔心目中的“自由”,跟我们平时以为的“站在岔路口左右摇摆、选哪边都行”刚好倒了个个儿。在他看来,因为两边都拿不出足够理由而悬在半空的摇摆状态(无差别的自由),恰恰是自由最低等的表现;一个人对真与善看得越清楚,他的意志就越会毫不迟疑地倒向那一边,而他在那一刻也就越自由。理由的充足非但不会削弱自由,反而让人心甘情愿地认领自己的判断。
当然,这套防错方案要想在现实里运转起来,还得过好几道难关。
第一道难关是:我怎么知道自己眼下的“清楚明白”,是真的在理智上彻底看清了,还是仅仅因为我主观上特别确信?笛卡尔在《哲学原理》里曾试着给“清楚”和“分明”立下严格定义(参见莱克斯·纽曼的梳理),要求观念既向专注的心灵直接敞开,又把一切混杂的成分剔除干净;但在书斋之外的日常生活里,从小习惯的偏见、残缺的外部信息以及思维盲区,常常会让人把一厢情愿的笃定错当成“清楚分明”。
第二道难关来自神学内部:就算错误是因为人自己乱用意志,可全能的上帝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把“绝不轻率下判断”这条铁律直接刻进人的本性里,让人既保有自由又永不出错?笛卡尔对此只能退回整体论的辩护,说局部的不完美放到整个宇宙大局里或许更显丰富。这个回答最多替上帝挡住了逻辑矛盾,离真正让人信服还差着一截。
更实在的困难留在合上书本之后。人类没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端坐在火炉边做第一哲学沉思;只要一走进日常事务,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就会逼着人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匆忙表态。不过,求知时暂停断言,并不等于实践中始终停止行动:《谈谈方法》第三部分允许人在缺少确定知识时,依较可信的意见坚定行动。笛卡尔自己在第四沉思末尾也承认,光在道理上听懂“理智看不清就别拍板”远远不够,人还得靠长期的反复练习,才能把那股随时想替未知事物抢先下结论的冲动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