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定义,看起来不过是在纸上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当你说“这是一篇深思熟虑的文章,而不是一段随手记下的碎屑”,文章的领地似乎瞬间被牢牢焊死。然而,这道界线之所以能够成立,恰恰必须仰赖被它推到线外的那个异己。定义越是渴望自给自足,就越是在暗中暴露出它对那个被排斥者的深深依附。
黑格尔在《逻辑学》本质论中对差异、对立与矛盾的层层剥离,正是要冷酷地揭开一切确定性规定在边界处的自我瓦解。
当人们漫不经心地说“树木不同于房屋”时,思维所触碰的仅仅是最表层的“差异”。树木拥有枝叶与光合作用,房屋拥有砖石与屋顶,它们各自在其孤立的领地里安享其成。彼此之间固然不同,但这种不同纯粹是外在比较的结果;树木不需要通过敌视房屋来维持自身的存在,房屋也不会因为森林的茂密而动摇地基。如果将世间的一切不同都廉价地冠以“矛盾”之名,矛盾这个词就会彻底失去思想的硬度,沦为空洞的噪音。
只有当差异在相互界定中收紧为“对立”,事情才开始变得凶险。
正数与负数,是这种共生关系的明证。正数并非先在一个世外桃源里把自己完全造好,然后偶然在半路上遭遇了负数;正是因为排斥着负,它才被赋予了正的意义;而负数若脱离了正数的对照,连立足的坐标都会瞬间瓦解。两极看似各自孤立,实则在骨子里早已把对方刻进了自己的核心定义,它们是一对在彼此纠缠中才得以成立的张力两端。
而真正的“矛盾”,恰恰引爆于对立双方企图捍卫绝对独立的狂妄瞬间。
正数如果狂妄地宣称自己是绝对自足的存在,要斩断同负数的一切瓜葛,它就必须亲手消灭那条使自己成为正数的对照关系;然而,一旦这层对立关系被抹杀,正数自身的规定性也就在同一步骤中灰飞烟灭。它越是歇斯底里地排斥对方,就越是深刻地印证着自己对对方的寄生;它试图在自身内部建立纯粹的领地,却绝望地发现,它赖以成立的唯一根基,恰恰是被它判处死刑的那个他者。
矛盾绝不是日常语言里的口误,更不是形式逻辑推演中不小心踩中的技术事故。若有人不慎说出“这扇门在同一瞬间既完全敞开又完全闭合”,你只需要提醒他修改语病便可万事大吉。但黑格尔所逼视的矛盾,是一种本体论层面的生存困境:一个规定唯有通过他者才能成为自身,但它却顽固地把“彻底摆脱他者”当成自己不可动摇的真理。
再看那个关于“文章与随手记”的界定。起初,这或许只是一种外在的体裁差异;当两者被用来互相划定边界,便构成了紧绷的对立;而只有当真正的写作发生时,矛盾的引线才被彻底点燃——一篇真正有生命力的文章,必须疯狂汲取来自随手记录的鲜活经验与现场痛感,然而出于对结构自足性的洁癖,它又必须竭尽全力将这些原始粗粝的杂质剔除干净。它一面依赖着被排除者提供养分,一面又在形式上判处被排除者非法。
规定会运动,背后从来不需要辩证法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去生硬拨弄。
是规定自身提出的独立宣称,同它实际存在的方式之间发生了无法弥合的撕裂,才迫使它从内部剧烈崩塌,走向自我否定。哲学的真正职责,不是高高在上地充当导演,去替万事万物编排一出“正反合”的刻板戏剧;而是以冷酷的诚实守在事物的边界旁,静静看着那个自命不凡的规定,如何在自身的狂妄中一步步兑现不了自己的诺言,最终无可奈何地跨过门槛,走向它自身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