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从街角驶过。

随着车身移动,车壳上的颜色与反光在变,所处的位置也在变;可站在路边的我们,几乎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先接收了一大批零散的色块,然后再动用推理算出“那里有一辆车”。打从望过去的第一眼起,我们看见的就是一辆车。

霍尔盖特在讨论黑格尔与当代哲学家麦克道威尔(John McDowell)时,就借这个日常例子追问经验的组成: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观看里,感官究竟接纳了什么,思维又在里面做了什么?既然这两个方面已经在平时的经验里合作得天衣无缝,我们今天还能把它们各自的作用分清吗?

一种常见的解释,喜欢把经验想成一先一后的两道工序:感官排在前面先送来原始材料,思维随后上场对材料做分类加工。这种按时间排队的工序很容易理解,却未必符合我们实际看东西的方式——在成年人成熟的感知中,通常根本找不到一个“已经被我们清楚意识到、里头却完全没有任何理解参与”的纯材料阶段。

黑格尔的处理方式在这里保留了一个重要区分:感觉与思维完全可以在概念分析上分开考察,但在具体的经验现场却不必按时间先后排队出现。人把眼前的颜色、形状理解成一个立在自己面前的独立对象,这项思维活动往往发生在后台,并没有进入注意的中心;日常意识于是很自然地觉得,对象的全部结构都已经现成摆在那里,自己只负责睁开眼睛看见就行了。

在《精神哲学》里,黑格尔顺着这条线索把讨论带向了“注意”。

平时说到注意,人们往往只想到“把目光集中在某一点上”;但如果只停在这里,还没有说清黑格尔交给注意的全部任务。按照霍尔盖特的解释,注意直接参与了“让感觉内容在一个周围世界中展开”的过程。眼睛看到的颜色与手触觉经验到的形状,在注意中都被理解为处在同一个公共的空间和时间里:那辆车占据着它的空间位置,驶过街头有它的时间先后,而观看的“我”也同样身处这同一个世界之内。零散的感官经验由此联结成一个可以继续辨认、相互印证的整体。

同时,注意的这项主动性处处受到所感内容的约束。

注意不能任意调换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也没法只凭主观意愿就把远处的东西挪到手边。霍尔盖特特别强调,黑格尔所说的注意一方面使对象得以具体地呈现出来,另一方面又要求观看的人老老实实把自己交给所见、所闻和所触。要是把注意单单理解成主体对对象的支配,就会错过其中“接纳对象”的那一面。

后天的学习与教育怎样参与到观看的过程里,顺着这里也就清楚了一些。

假如理解仅仅发生在“看见”之后,那么学习最多只能改变我们事后评论同一幅画面的措辞。霍尔盖特认为,黑格尔在这里提出了更强的主张:注意、想象和语言能力的发展,可以直接改变感性经验本身的分辨力。经过训练与学习之后,我们能在同一个处境中辨认出从前看不见的更多关系,知道哪些细微的变化值得继续追着看,也能重新分清此前在视野里混成一团的内容。

当然,后天学习带来的理解完全可能有误,过去用熟了的分类框架有时反而会遮住眼前的细微差异;一旦实际看到的内容与原有的判断无法相容,原有的判断就必须作出调整。这些后天形成的经验概念及具体判断,既参与了经验的组织,也要在经验进程中随时接受修正。霍尔盖特特意把这类可修正的“经验概念”,同黑格尔视为先天必然的“逻辑范畴”严格区分开来——这两类规定在黑格尔体系里绝不能一概而论。

霍尔盖特与麦克道威尔之间的学术分歧,也要放在这个背景下来看。两人都高度重视概念能力在感性经验中的作用,霍尔盖特则强调,黑格尔的框架仍然允许我们区分感觉与概念各自的独特贡献:感觉的直接接受性不能被概念抹掉,思维的组织活动也不能缩减成事后的语言说明。当然,霍尔盖特的这篇论文展示的是一项认识论层面的哲学解释,并未把这些概念区分包装成实验心理学已经确认的生理机制。

这么一路看下来,“学会看”其实包含着两种相互牵制的变化:一方面,人的理解随着学习变得更丰富了,能够一眼认出以前分辨不出的纹理与关系;另一方面,人也必须始终给眼前的对象留出修正既有理解的机会。倘若经验到头来只是越来越顺从既有的概念框架,那么新学到的知识反而可能变成一套帮自己搞选择性忽视的工具。

当那辆车从街角驶过之后,站在路边的我们也许会猛然发现,自己刚才看错了车上的某个特征,或者先前压根儿没有留意它在转弯时的姿态变化。过往的学习确实给了人更多可以观察的关系;而下一次专注的观看,依然随时可能改变我们已经学会的判断。

出处

  • Stephen Houlgate, Thought and Experience in Hegel and McDowell, 2006,尤其“Hegel on Intelligence”及“Thought and Being”两节。
  • 黑格尔《精神哲学》,§§446至450有关感觉、注意与直观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