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只有在消灭一样东西的那一刻，才能证明自己不依赖它，那么，我究竟摆脱了什么？

这个证明一旦付诸行动，立刻就会陷入死循环。为了确认外物毫无分量，我必须先在面前摆一个等待被取消的对象；等这件东西真的在我手里消失，证明所需要的条件也随之消失。要想再次确证“唯我独立”，我只能回过头去，等待下一个完好的对象出现在面前。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第四章剖析“欲望”（Begierde），针对的正是这种自我拆台的结构。进入自我意识阶段后，意识虽然把确信的中心转回自身，但外部世界并没有因此退场。外物依然以不同于我的方式存在；自我意识要想证明这种差异最终归于自身的统一，就无法停留在口头上一遍遍重复“我就是我”。一句同语反复哪怕念上一万遍，也触动不了眼前任何一个独立的东西。1

拿最普通的日常动作来说：端起面前的一碗饭，吃掉它。

饥饿的时候，饭菜端上桌，入口、咀嚼、吞咽，满足感非常实在。吃下去，碗空了，原先立在我之外的东西被消化进身体，饥饿暂时平息。欲望采取的就是这种最直接的办法：既然外物的独立妨碍了我的自足，那就直接把它消耗掉。在对象失去原有形态的那一刻，自我意识感到自己有力量取消它的独立存在。

现在，把时间往后推几个小时：胃部重新排空，饥饿感再次出现。

几个小时前借以宣告独立的消灭动作，这会儿把更深的依赖暴露了出来。被消灭的只是刚才那一碗具体的饭，无法借此一并消灭的，恰恰是自我确认对外物的依赖。对象越是被宣布为无足轻重，我就越得依靠它再次出现，才能完成下一次宣布。即使设想我有本事把所有外物一次性扫荡干净，在清空一切的同时，我也会失去证明自身力量的唯一场所。2

欲望想取消他者，它的活动却在不断把他者重新请回来。

况且，欲望面前的对象本身也不是一块静止的材料。在展开欲望的同时，黑格尔用了数节篇幅讨论“生命”（Leben）。初读到这里很容易觉得突兀：明明在讨论自我意识，为什么忽然转去谈生命？

因为欲望所面对的对象，有它自己的运动。从前一章的无限性过渡而来的生命概念，要求把具体的个体同维持、消解这些个体的整个过程连起来理解。生命分化成各自独立的形态，又在这些形态的生成、相互作用与消逝中维持自身。3

看一眼正在生长的植物，这个结构就很清楚。一株植物有自己的轮廓，但它无法靠守住静止的轮廓活下去。水分进入根系，养分在内部转化，新组织长出的同时旧组织凋落；它必须不断改变自身，才能继续是这株植物。对于欲望来说，它只是可以取来食用的东西；可在生命过程内部，它的独立本来就建立在一连串持续发生的关系之上，单凭一次吞食根本无法将这套过程一笔勾销。

因此，第175节的转折远比“吃完还会饿”更重。

黑格尔直接指出，欲望及其满足，从根本上受到对象的制约。继续多吃一顿，或者换一件更难征服的东西，都不会改变这种制约关系。只要自我确认还停留在“靠毁掉对方来证明自己”，主体就无法真正摆脱对对象的依赖。

要走出这个死结，问题就必须向前推进：有没有一种对象，无须由我从外部把它彻底毁掉，它自己就会对自身实行否定，而且在否定中依然保持独立？

“另一自我意识”，正是顺着这一要求进入论证的。

石头被砸碎就不再是原来的石头，食物被吃掉就不再是食物；唯独另一个自我意识，能够自己区分、自己否定并返回自身。一个人在交谈中撤回先前的判断，承认它不能成立，他本人并不会像被吃掉的食物那样随之消失；作出否定并承担这一变化的仍然是他。唯有在这样的存在者那里，“否定而又保持自身”才具有可以理解的形式。

不过，对方能够否定自己，为什么就能够反过来承认我？黑格尔原文在这里走得极快，不能替它假装平坦。霍尔盖特曾借助伽达默尔的思路，把另一自我的自我否定重构为对第一个自我的镜映，同时坦率承认这一解释缺少明确的文本证据。这是值得继续追究的理论困难，不能靠一句“人都需要被认可”轻轻滑过去。4

能够先确定的是，站在自我意识面前的对象已经变了。对面那个存在者，自己也能说“我”。

第177节由此提前亮出了“精神”（Geist）的概念：不同自我意识在各自自由、独立之中达成统一。只是在这个阶段，唯有读者预先看见了这个方向；书中的意识还远没有学会怎样生活在这种关系里，紧接着就要走入下一节的生死搏斗。

回头看最初那碗饭，如今可以安心留在饭桌上了。

它实实在在地解决了饥饿，原本就无须替人完成证明绝对独立的哲学任务。真正被改变的是那份关于独立的想象：我不能一面靠消耗对象来确认自己，一面又宣布对象与我的成立毫无关系。

当另一个人站到面前时，这个限制只会更加分明。我可以用消灭食物的方式让一件东西消失，却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得到一个人的承认。真把对面的人当成可以随意取消的东西，那个唯一能够回答我的人，也就一并被我取消了。

本文首发于我的个人博客（必须靠不断消灭它，才能证明我不依赖它？——黑格尔论欲望与生命），欢迎访问探讨。

Footnotes

  1.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第四章“自我确定性的真理”，第166至167段，关于自我意识、他在与“我就是我”的同语反复。链接为鲍里英译本，采用通行段落编号。 ↩

  2.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第四章，第174至177段，尤其第175段关于欲望满足对对象的依赖，以及另一自我意识的引入。 ↩

  3.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第四章，第168至172段，关于生命的独立形态、生命过程及其统一。 ↩

  4. Stephen Houlgate，Hegel’s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A Reader’s Guide，Bloomsbury Academic，2013，第3章“Reading the Text”中有关自我意识的双重化及承认的讨论。霍尔盖特借助伽达默尔阐释另一自我的自我否定，并明确承认黑格尔文本没有提供足以确认这一读法的清楚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