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黑格尔的辩证法,很多人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往往是三个词:正题,反题,合题。
先立一个观点,再从对面找一个相反的观点,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捏出一个更高明的折中结论。这套三拍子的口诀好记也好用,不管是写进考卷还是放进年终总结,看起来都很体面。
可这套口诀从来就算不上黑格尔本人用来描述自己方法的固定公式。更麻烦的是,它把辩证运动想象成了一出事先排练好的舞台剧:哲学家先在外面搭好台子、画好三个站位,再命令手头的内容按顺序走完这三步。黑格尔真正在意的事情,其实朴素得多:一个规定,如果完全顺着它自己的意思往下想,能不能一直保持原样?
在《哲学百科全书》的逻辑学部分(常被称为《小逻辑》)里,确实出现过一个“三”,但那是逻辑形式的三个环节:知性的、辩证的与思辨的。
这三个环节同属于一个内容,既不能当成三只可以随手调换的抽屉,也不会按照钟表的时间轮流登台。当思想去把握一个具体内容的时候,先把它的意思固定下来,接着看它自己从内部发生松动,最后把握住松动之后长出来的肯定结果——这几个侧面本来就咬合在一起,拆不开。要是把它们排成“先按一、再按二、最后按三”的操作按钮,依然是在拿外部的一套死程序,去顶替内容自身的必然推进。
在这三个环节里,知性负责把规定固定下来。
规则就是规则,自由就是自由,有限就是有限。这一步在思考里必不可少:要是少了知性划出的清晰界线,脑子里的念头就只剩下一团浆糊,连自己正在谈论什么都交代不清。知性的毛病出在后头——它很容易把暂时划下的边界当成不可逾越的终极边界,总以为一个概念只要把其他东西统统挡在门外,就能靠自己独立站稳。
辩证的环节,就从知性试图死守边界的地方发生。
这里用不着跑到外面去请一位反方辩友来攻打,原来的规定只要顺着自己的逻辑走到底,自己就会露出片面性。因为一个规定要想成为它自己,往往已经在暗中依赖着被它排除在外的东西;它把边界守得越死,就越让人看出来这条边界单靠它自己守不住。否定是从内容对自身的严格检验里长出来的。
不妨拿一条日常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规则来试试:“同样的情况,必须同样处理。”
知性首先把“同样”固定下来,这一步非常必要。可一旦把这条规则放进现实里去用,适用规则的人立刻就得先做另一道判断:眼前的两个案子里,哪些细微的差异无关紧要、可以忽略,哪些差异又大到了让这两个情况不再相同?一条在字面上拒绝承认任何差异的规则,落到实处,反倒连“什么才算同样的情况”都没法判断了。这个新冒出来的麻烦,并没有谁在外面故意使坏,完完全全是“同样处理”这句承诺自己招出来的。
平时读黑格尔的原典,也可以顺着同样的路子去追问:眼前这个规定到底断言了什么?它凭什么能够成立?它把什么东西挡在了门外?而那个被它挡在门外的东西,是不是打一开始就藏在它自己赖以成立的条件里?在这些具体的问题面前,“正反合”的现成模板一点忙也帮不上。
黑格尔《逻辑学》开篇的那一幕,正是这种内在运动最干净的例子。
开端的“纯有”,如果真的严格做到不包含任何具体规定,那它就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位置,也找不出任何可供辨认的内容。当思想伸手去抓这个干干净净的“纯有”时,抓到手里的其实跟同样没有任何规定的“无”毫无二致。在这里,“有”和“无”从来没有被安排成同台打擂的两位辩手;恰恰是因为它们各自的彻底空洞,才让一方在被思考的同一瞬间就消逝到了另一方之中。而这一来一回的消逝与过渡,就是“变易”。
到了第三层,思辨的环节负责把握这次过渡所留下的肯定结果。
思辨既不会稀里糊涂地把两者折中成“半有半无”,也不会两手一摊宣布两边全错了。纯有与无的真正落脚点,就在它们向彼此过渡的运动之中。“变易”之所以比单纯的“有”或“无”更充实,跟它站在什么高高在上的位置无关,纯粹是因为它把“有”和“无”单独拿出来时都说不出口的那层内在关联,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
看清了这一层,也就明白黑格尔的辩证法跟某种“矛盾崇拜”毫无瓜葛。
日常说话里出现的自相矛盾,十有八九是因为把不同的时间、语境或词义搅在了一起,只要把话头拆开澄清一下就能消解。辩证法追问的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一个看似独立的规定,偏偏会被它自己的成立条件从内部动摇?自己说话前后打架,算不上发现了什么深奥的辩证法;现实生活里撞上了激烈的冲突,也绝不保证冲突双方会自动摩擦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好结果。
同样,概念内部由于自身限度而发生的过渡,也永远顶替不了扎实的经验调查。
一家公司为什么会资金链断裂走向倒闭,得去查它的账本和它所处的市场;一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一个人的性格为什么会发生转变,也都得老老实实靠具体的史料、档案与因果证据去解释。要是不做具体调查,不管碰到什么变化都顺口贴上一张“这就是辩证发展”的标签,那只是在给自己的无知套上一件哲学的体面外衣。
黑格尔把这种不会让思考退回零点的否定,称作“规定的否定”——每一次否定之后长出来的新结果,身上都带着它从哪一段旧限度里走出来的具体痕迹。至于旧规定是怎样在被取消的同时又被妥善保存下来的,那要留给黑格尔著名的“扬弃”(Aufhebung)专门去谈。
在推开辩证法的大门时,只需先记住一件事:新的规定,永远是从旧规定自己撞上的那道具体界限里长出来的;在严肃的思考里,没有哪一条出路是作者事先画好图纸、再在关键时刻从口袋里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