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么学会“站着”的?

这事儿日常到了几乎让人忘了它也需要后天学习。黑格尔在《精神哲学》里聊起“习惯”时,偏偏就挑中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例子。直立远不止是把全身的骨骼摆成某种固定形状;只要人还站着,腿脚与躯干就必须在每一秒钟里持续出力、维持平衡。奇妙的地方在于,等身体真正熟练之后,我们平时通常用不着把每一次细微的肌肉调整都拿到意识里来想。人可以一边站着一边谈话、看东西,注意力早就转向了别处,而站立却仍在脚下稳稳继续。

这个例子出现在《精神哲学》关于习惯的讨论里,它追问的问题比畅销书里“坚持多少天才能养成一个好习惯”要基础得多:当一项动作沉淀为习惯之后,我们与自己这具身体的关系,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黑格尔先从“感觉对人的牵制”谈起。

当一个人完完全全被眼下的某种直接感觉——比如突如其来的疼痛、寒冷或者生疏动作带来的吃力感——占据时,他这一刻能做什么,很大程度上就受这股感觉摆布。习惯所做的,是让某种反复经历的内容沉淀为身体自身稳定的状态:那项身体活动照旧在发生,感觉也没有消失,却逐渐不再索取你全部的注意力了。人一旦对这项活动有所掌握,就能在它持续运转的同时,腾出心神去做别的事情。

习惯里那种“不知不觉”的状态,恰恰在这个关节上发挥作用。假如做一件事的时候,每一个细碎步骤都需要重新察觉、由意识逐一发动,正说明那件事还没有长成身体熟练的能力。只有当身体能够顺畅地接管基础动作,清醒的意识才有可能把更多精力投向动作所服务的更高目标。

在《哲学全书》第410节里,黑格尔紧接着提到了乐器演奏。

一位熟练的演奏者,心里刚刚浮现出一串乐音,身体随即就能顺畅地把它弹奏出来。在弹奏的过程中,手指并没有丢掉原有的生理结构,乐器也没有降低对准确触键的要求;真正发生的变化在于,身体的具体运动已经能够毫无阻滞地承接心灵的意图。一个想法要是始终只能在脑海里保持完整,一落到具体的身体行动上就处处磕绊、走样变形,那它在现实中就还缺少实现自己的能力。

黑格尔由此把习惯称为人的“第二天性”。

这个词里的“第二”非常要紧。年龄的增长、每天的困倦与醒来,首先作为纯粹的自然状态发生在人身上;而站立、写字、演奏这些熟练动作,则是通过后天反复练习才获得的,只是在练成之后,它们运转起来又以近乎自然本能的方式进行。早先学习留下的成果,从此可以在后来被直接调用,再也不必在每一次使用时都把最初笨拙的学习过程重演一遍。

这也让习惯处在一个不太好简单归类的位置上:往一面看,它带着明显的机械性,到了特定情境下某个反应就会自行冒出来;往另一面看,它又能实实在在地帮人摆脱每一次即时感觉的支配。这两种看似相反的作用,偏偏发生在同一套心理与生理机制上。

当然,要是顺着这番分析直接改成一句“所有习惯都让人自由”,马上就会出问题。黑格尔在同一节里转过头就谈到了坏习惯,也专门讨论了既有习惯与新目的发生冲突的情形——一个在过去已经练得极其顺手的动作,换到新的处境下,有时恰好会妨碍你眼下正在努力完成的事。身体上的熟练,只说明某种行为方式已经稳固地写进了我们的生活;至于这项行为本身究竟值不值得继续保持,还得回到它的具体内容上去做判断。

把这层两面性看清了,平时人们在“机械”与“自由”之间画下的分界线也就很难再按“当下有没有意识直接参与”来一刀切开。一件事每次做起来都伴随着内心的剧烈挣扎,未必就显示了更多自由;反过来,一件事做起来行云流水、毫不费力,也未必就等于被动屈从。关键还要看,这种沉淀下来的稳定能力究竟给人打开了哪些原本做不到的行动,同时又把哪些东西僵硬地固定了下来。

黑格尔的这项讨论,还带着实实在在的身体分量。

在他的视野里,精神无法先躲在身体外面独自完成自己,然后再把现成的命令交给身体去执行;哪怕是最基础的站立、发声和语言表达,全都离不开具体的身体能力。与此同时,黑格尔在更广泛的论述中也明确承认,身体的生理状况会直接影响并制约人的思考与行动。因此,这里所谈的习惯训练根本消除不了人类的生理限制,在现实生活里,更不能拿这套理论去把真实的疾病或身体疲惫轻率地说成“训练不足”。

平时我们在谈论自由时总容易先想到“做选择”,却常常忽略:很多选择必须先具备相应的能力才做得出来。在“想要演奏一首曲子”和“真正能够把它弹出来”之间,隔着身体实打实练就的熟练。练习的价值正落在这个位置上——它使那些原本只能在脑子里被设想的活动,成为一个人随时可以开始、中途可以调整、最终能够完成的事情。

再回看最开头那个“站着”的例子吧:身体依然在出力做事,人的意图也贯穿其中,只是注意力再也不必每一刻都停在“双腿怎样维持站立”上——我们由此才能够抬起头来,把从容的目光,移向站在面前正在交谈的人。

出处

  • 黑格尔《精神哲学》,§§409至411,尤其§410关于习惯、第二天性和熟练的论述。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七章有关精神具身性与身体习惯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