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火炉边,不管心里愿不愿意,烫人的热感都会扑面而来。
日常直觉最爱顺着这种体验往下推:既然这股热感完全不听我的指挥,不是我想有就有、想撤就能撤掉的,那它肯定来自我身体外面的那座真火炉。可在《第一哲学沉思集》的第三沉思里,笛卡尔刚把这个顺理成章的念头摆上桌面,转手就给它泼了一盆冷水:夜里做梦的时候,梦里的惊恐、声响与冷热同样不听清醒意志的招呼,可当时房间里并没有那些东西。在没有查清“我的心灵内部是不是藏着某种连我自己都还没察觉的造像本领”之前,单凭感觉不听话,连半块砖头的真实存在都证明不了。
把外部世界重新请回哲学大厦,一直要等到全书最后一篇《第六沉思》。
在那之前,沉思者手里已经攒下了几样来之不易的家当:他确认了作为思考者的“我”存在,证明了完满且不欺骗的上帝存在,也弄清了物体的本质在于可以用几何学清楚把握的广延(长、宽、高)。但“我能用几何学清楚地思考物体的形状”,最多只证明有形的物质世界在逻辑上完全可能存在;至于窗外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树和石头,还得另找证据。
笛卡尔先试了试“想象”这条路。
他在脑海里画一个三角形,三条边立刻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可要是让他画一个“千边形”,他的理智虽然一秒钟就能算明白那是“恰有一千条边的图形”,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图像却跟万边形糊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这说明,纯粹的理智理解,跟需要费力调用心理图像的“感性想象”,用的是两套不同的机制;笛卡尔由此推测,想象很可能是心灵借着某个真实存在的物质身体(大脑)才能完成的活动。不过他自己把分寸拿捏得很严:千边形的例子最多只够给物质身体的存在提供一点“或然的推测”,还算不上铁板钉钉的证明。
真正挑大梁的严格证明,最后还是得回到“感觉的被动性”上来,只不过这一回,笛卡尔把缺省的链条一环一环补齐了。
第一步先问:既然我每时每刻都在被动地接收声、光、冷、热这些感官观念,总得有一个主动制造它们的原因;这个原因会不会就是我自己?笛卡尔在第六沉思里排除了这种可能,理由是产生这些感官观念根本不需要我的理智参与,而且它们常常逆着我的意愿硬闯进来。
后世许多学者(如莱克斯·纽曼所分析的)敏锐地指出,笛卡尔这一步排除要想站稳,其实暗中调用了他对心灵立下的另一条规矩——“心灵对自身活动的透明性”。按照他的设定,我的心灵本质上就是一个思考着的东西,假如真的是我的心灵自己在暗地里制造这些感官观念,我作为思考者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可要是有人不买这条规矩的账,认为心灵底层完全可以有连意识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加工,那么笛卡尔的第一步排除就会当场松动。
就算闯过了第一关,确认制造感觉的原因确实在“我”之外,那个原因也未必就是有形的物质世界。毕竟,全能的上帝也在“我”之外,天使或别的非物质精神同样在逻辑上可能把感觉直接投进我的脑海里。“原因在心灵之外”是一回事,“原因是具有长宽高的物质实体”是另一回事。
为了跨过这最后一道鸿沟,笛卡尔不得不把“上帝不欺骗”这张底牌重新亮了出来。
他指出,上帝不仅没给过我们任何蛛丝马迹去发现“感觉其实来自上帝或别的精神”,反而还在我们体内植入了一种强烈到近乎本能的自然倾向,让我们一旦感受到热和痛,就深信它们来自外在的有形物体。如果外头根本没有任何物质世界,而全善的上帝又放任我们被这股洗不掉的自然倾向一辈子蒙在鼓里、连半点自己纠错的工具都不给,那上帝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欺骗者。既然上帝绝不欺骗,外部的物质世界就必定真实存在。
把整套推导从头捋到尾就会发现,第六沉思用来证明外部世界存在的根据,早就跟第三沉思开头那句朴素的“我管不住自己的感觉”隔了十万八千里。它是一座架在“心灵透明性”与“神学保证”之上的精密桥梁;谁要是抽掉了不欺骗的上帝,单靠感官的固执和天然的相信,根本走不到彼岸去。
更有意思的是,千辛万苦把外部世界迎回来之后,笛卡尔并没有让感官印象重掌大权。
他马上给刚刚获证的物质世界划定了严格的边界:我们有充分把握归给外物本身的客观属性,只有广延、形状、数量和运动这些能被数学清楚分明地理解的性质;至于火炉的烫、苹果的甜、树叶的绿,虽然是由外物触发的,外物本身却未必长着我们感觉到的那副模样。
那么,既然冷热酸甜并不负责如实照出外物的本来面目,人类长着这一身感官又是干什么用的?笛卡尔给出的答案非常务实:感官本来就不是为了帮人做形而上学与物理学研究而设计的,它的本职工作是保护“身心结合体”的生存。口渴提醒身体缺水,疼痛催促手掌赶紧离开火苗,好坏苦乐的信号帮人在日常环境里趋利避害。他还留下一句著名的比喻:我的心灵住在这具身体里,绝不像水手坐在船舱里那样,船板撞破了还得靠眼睛看仪表才知道;身体一受伤,心灵立刻就会感到切肤的疼。
走完六天沉思的漫长旅途,火炉依然在原处烧着,靠近它的时候手依然会觉得烫。只是经过这番拆解,沉思者终于分清了手里的两本账:在过日子的时候,疼痛与冷热给出的生存提醒通常可靠,却仍可能在疾病等异常情形下误导我们;可一旦要追问火炉与世界在客观上究竟是什么结构,发言权就得从感官手里收回来,交给清楚分明的理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