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缪里洛的油画《吃葡萄和甜瓜的少年》里,两个孩子坐在一处背光的角落。

左边的孩子高高抬起手,正把一串葡萄送向嘴边;右边的孩子捧着切开的甜瓜,鼓着塞得满满的脸颊扭头看向同伴。他们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光着的双脚直接伸在地面上;画面里的水果和进食的动作十分醒目,两个孩子却没有朝画外的观众伸手求助。

这幅画现藏于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对照馆方的图像与藏品介绍,再去读黑格尔在《美学讲演录》里写下的评论,就能明白他为何一眼注意到了这两个街头少年:黑格尔在贫困的题材里看见了无忧无虑的自在与生命的满足,并认为这种状态符合艺术理想的要求。

这个判断很容易让今天的观看者心里感到不安:画里的孩子穿着破衣、打着赤脚,仅仅因为眼下暂时吃到了几口水果,就足以使观众觉得他们活得不错吗?站在画前欣赏这种快乐,会不会把原本应当受到批评的贫困处境也顺手一并接受了下来?

如果翻开《法哲学原理》,会发现黑格尔本人对现实中的贫困问题毫不温和。

在讨论市民社会的章节里,他明确指出劳动分工和财富积累完全可能伴随一部分人的依附与困苦,长期贫困还会使人失去受教育以及参与共同生活的机会;他也曾认真追问过,为什么一个富裕的现代社会依然无法保障自己的底层成员。把《法哲学原理》里的这些冷峻段落与《美学讲演录》里的画作评论并排放在一起,困难就变得更加具体了:同一位哲学家,为何一面严厉批评现实中的贫困,一面又热情赞赏贫困中的自在?

要回答这个疑问,先得看清黑格尔在画中赞赏的究竟是什么。

那份自在,属于艺术作品所呈现出来的人物状态。破旧的衣服和沾灰的赤脚依然明明白白地留在画面里,画家并没有为了好看就把他们改画成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但这两个孩子也没有被眼前的困苦彻底规定死。手里的食物、身旁同伴的存在与舒展的身体动作,在画布上构成了一段自足的生活。

黑格尔美学中所说的“理想化”,需要顺着这个方向来理解。艺术会选择和组织它所呈现的东西,使某种平时在生活里稍纵即逝的关系变得清晰可见。一个眼神、片刻满足,在日常奔忙中转眼就会过去,画作却把这一刻留存下来,让观众能够驻足持续观看。哪怕是高度写实的现实主义描绘,同样经历了画家的选择,逼真的衣褶纹理与新鲜水果并没有取消画家的构图安排。

黑格尔的评论里还提到,这些少年脸上没有显出内在的乖戾与不满,让人觉得他们以后完全可以成为各种各样的人。这个判断固然带有黑格尔自己的古典审美要求,但至少使画中的孩子保留了“尚未被困苦处境彻底耗尽”的可能——他们拥有可以被正面欣赏的生命力,观众接触他们的方式,也就不必局限在居高临下的怜悯上。

在逻辑上,“欣赏画中人物此刻的自在”与“认可现实中的贫困处境”,本来是可以区分开来的两件事。一个身处不公之中的人依然能够欢笑,承认他的欢乐有真实价值,并不会自动使社会不公获得正当性;反过来说,批评现实中的贫困,也无需要求所有贫困者在画面上必须从头到尾愁苦不堪。若规定只有受害者的痛苦神态才算诚实,画中的底层人物同样会被压缩成单一的用途。

只是,这层区分不会自动完成,它需要站在画前的观众自己去承担。

画面里的满足感在客观上确实可能让人停止追问孩子的现实处境;观看者若从“他们此刻吃瓜很快乐”直接跳到“他们其实并不需要更好的生活”,就已经往画里塞进了画面本身根本无法支持的判断——毕竟,一幅画里既没有这两个孩子完整的生活史,更没有提供关于贫困影响的全面调查。

因此,一幅作品有没有“美化贫困”的风险,不能只凭画中是否出现笑容来简单判定,还要看作品怎样安排人物的处境,以及观众把这种安排理解到了哪一步:破烂的衣服既可以保留生活困难的刺眼痕迹,也可能只被看客当成悦目的异国风俗细节;孩子的自足既可以引导人平等地尊重他们,也可能被挪用去证明“外部的社会帮助纯属多余”。同一个可见的画面细节,本身并不能预先决定观众会走向哪一种理解。

黑格尔自身的美学标准在这里还会受到进一步追问。由于他把精神的自由与和解放得极高,认为一味呈现怨怼和破败的作品在审美上有所不足,按照这个要求量下去,某些有意刺痛观众、让人无法安然离开的艺术作品,其分量就可能被低估。我们完全可以吸收他对底层人物生命力的敏锐注意,同时拒绝把“和解感”当作所有艺术作品都必须抵达的终点。

霍尔盖特在《黑格尔导论》中把这幅画放在“理想美”的讨论里,借以说明艺术如何让普通生活超出平淡的重复。把他的美学说明与黑格尔对贫困的批评对读,留给读者的就是一项需要自己承担的判断:这幅画究竟给两个穷孩子留下了怎样的生命尊严,又让哪些东西暂时退出了观看的视野?画面内外的这种张力值得反复讨论,却不足以直接证明黑格尔前后自相矛盾,或据此凭空推断画家当年的政治动机。

画布上的两个少年此刻正在吃水果。我们既能由衷肯定这一刻的满足,也能转过身继续追问:究竟什么样的社会生活,才能使孩子们的这种满足不必仅仅依赖偶然?画面把活生生的人带到了眼前,剩下的问题,仍然属于站在画前的观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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