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哲学全书》逻辑学部分的最后一节,迎面会突然撞上一个让人不得不停下来的动词:绝对理念“决定”把自身作为自然释放出去。
针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谢林当年提出过一连串极其尖锐的追问:逻辑学在前面一直讨论的是概念之间的关系,究竟在哪个环节已经证明了这里站着一个能够作决定的存在者?如果理念仅仅是在思想中达到了某个完整的规定,一团纯粹的概念规定怎么会突然采取行动?
这项批评直接戳中了黑格尔整个哲学体系的一个核心关节。在《哲学全书》的架构里,逻辑学负责讨论思维与存在的纯粹规定,紧随其后的自然哲学则转向空间、物质和生命;这两大板块之间的先后次序凭什么构成严格的论证,显然不能只靠目录上的排印次序就交代过去。
谢林在晚期的柏林讲课中把这里的困难逼到了墙角:理念到逻辑学末尾已经彻底完成了自身,为什么还必须作进一步的变化?如果理念自身的完整性没有任何欠缺,那么自然界相对于它似乎就成了某种多余的添头;反过来,若说理念出于自由而“决定”成为自然,那么这种能够拍板决定的现实性,是不是已经被黑格尔悄悄塞进了纯粹概念里?
在1841至1842年谢林《启示哲学》的课堂讲义记录中,这项质疑紧接着引出了著名的“否定哲学”与“肯定哲学”之分。
在谢林看来,纯粹理性固然可以说明某物在概念上“能够是什么”,也就是追究其概念所要求的逻辑条件;但某物“实际上存在着”这一现实存在本身,却要求另一种性质的说明。一个哲学体系哪怕在纯粹理性内部把自己的概念内容编织得再完整,也并不直接等于它已经证明了这个内容在现实中确实存在。
需要注意分寸的是,谢林这组区分探讨的是存在与理性的根本关系,而且他的肯定哲学背后还连着一套复杂的神学和历史构想;要是把它缩减成日常做事时“先在脑子里想清楚、再挽起袖子去实践”的常识方法,就会使他对黑格尔最关键的挑战彻底消失。
面对谢林的发难,黑格尔一侧的回答,首先会指出“概念走到最后、自然就出现了”这种说法本身带来的误导。
霍尔盖特在解释这一过渡时,明确反对把逻辑学末尾理解成一件按时间先后发生的事。在他的解释中,理念从来没有先孤零零地独自生活在自然之外,等逻辑学写完最后一页才动手发动创造;自然界的时间本来就是自然哲学接下来要去解释的规定,我们根本不能提前搬出一条现成的时间线,把逻辑学安排在宇宙形成之前。
这种辩护读法,把逻辑学向自然哲学的过渡理解为对“存在之必然规定”的层层论证:我们从最贫乏的存在规定开始,逐步考察它为了成立还要求什么,最终旨在证明存在本身必然具有自然的形式。自然界当然并未等哲学家写到最后一页才诞生,但这场论证也没有因此缩减为仅仅探讨“我们人类怎样认识自然”——它自始至终声称要说明的,就是存在自身为何具有自然界的这些基本规定。
顺着这个思路,第244节里的“决定”一词就不必立即被当成某位超自然主体的意志活动。在同一节中,黑格尔还把理念作为“直接存在”和“直观”来谈论,并将自然直接与这种规定联系起来。霍尔盖特据此认为,思考自然的底层逻辑结构,根本没有在自然之外另造一个人格化的创造者。
可即便澄清了这里没有叙述一次时间上的宇宙创生事件,谢林最初提出的疑问也没有就此自动消失。
因为只要拒绝创世神话的读法,黑格尔的辩护者就仍然需要正面说明:概念之间的必然联系,究竟怎样直接具有存在论上的效力?在思想中对一个内容作出越来越丰富的规定,与证明现实存在本身必须如此,这两件事是否已经是同一件事?若回答为是,那就得拿出证据来交代二者的同一性如何得到保证。
争论双方在这里其实使用着不同的理性观。谢林指控黑格尔跨过了纯粹理性说明的合法边界;黑格尔的辩护者则会反过来要求读者,先别把“思维与存在之间的隔离”当成不需要论证的起点——若打一开始就规定逻辑只能谈论人脑子里的主观思想,黑格尔整部《逻辑学》所要争论的核心命题,在起跑线上便已被提前判定。
正因为连起跑线的设定都存在分歧,这场争执既不能只靠一句常识性的“概念造不出真树”来结束,也不能拿一句未经展开的“思维与存在统一”充当答复。真正需要读者耐下心来逐步检查的,是逻辑学究竟在何处取得了谈论存在的资格,到了全书末尾又怎样从这种资格一路走到自然。在霍尔盖特看来,这条内在推演的道路可以得到辩护;而在谢林眼里,那里始终留着现实存在无法被纯粹概念穷尽的困难。
《哲学全书》第244节里那个不起眼的“决定”,由此牵涉一个至今尚未解决的争点:它究竟表达了存在自身向自然敞开的规定,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把思想推演的完成说成了存在的行动?谢林与黑格尔的分歧,依然落在这两种理解各自需要补交的理由上。
出处
- 黑格尔《哲学全书》逻辑学,§244。
- 谢林《启示哲学》Koosen讲义抄本,1841至1842年,第10至12讲。来源为巴伐利亚科学院谢林遗稿编辑项目;讲义记录与作者亲自定稿的出版物应有所区分。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五章开头关于从逻辑学过渡到自然哲学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