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靠思想推演的哲学,能不能顺手算出世上一共有多少种鹦鹉?

英国学者斯蒂芬·霍尔盖特在《黑格尔导论》里,真把这道听着颇不庄严的题目摆上了桌面。他顺手拈来的数字,是黑格尔当年在博物学资料里见过的记录:至少六十种。

翻开黑格尔自己的《逻辑学》,在讨论“三段论”的章节里也能撞见这群鹦鹉。当时黑格尔拿“辨认几十种鹦鹉”与“研究各种推理形式”作对比,是为了替备受冷落的逻辑形式研究争一口气,反问世人为什么对多认出一种新鹦鹉津津乐道,却嫌分析三段论过于枯燥繁琐。到了霍尔盖特手里,同一个博物学例子被调转了方向,拿来丈量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黑格尔那套纯粹概念的推演,到底能把手伸到多远的地方?至于“六十种”这个数字,当然只是十九世纪初的旧账本,今天的鸟类学名录早就翻了好几倍。

这道看似戏谑的问题,一下子戳中了人们脑子里最常见的黑格尔印象。

在许多人的刻板印象里,黑格尔是个企图靠头脑里的概念把宇宙万物包揽殆尽的哲学家。倘若他的体系真打算靠思想把整个世界从头到尾推导一遍,自然界里具体有多少个物种似乎也该一并交出账来;要是少算了一种鸟,岂不意味着整座哲学大厦漏掉了一块砖?

可只要翻开《哲学全书》的“自然哲学”部分,就会发现黑格尔本人老早就给自然界的偶然性留出了座位。在该书第250节里,他把两幅看似冲突的图景焊在了一起:自然界的基本形式固然有着理性可以把握的内在联系,但散布在四处的具体自然物又每时每刻受制于外在的偶然条件,它们身上千奇百怪的具体特征,绝不会像逻辑公式那样排得整整齐齐。黑格尔甚至很不客气地给自然界的这种状况起名叫自然的“无能”——意思是说,自然界根本没本事在每一个经验细节上,都干净纯粹地守住概念的规定。

要听懂这句不太客气的判词,先得弄明白这里的“偶然”究竟是相对于什么而言的。

听到“鹦鹉的种类纯属偶然”,现代读者很容易立刻替生物学打抱不平:某一种鹦鹉为什么长着特定的弯钩喙、为什么偏偏栖息在某片热带雨林里,背后明明有一整套生态适应与演化史上的因果链条,怎么能说是偶然的?

其实,哪怕生物学家把这六十种鹦鹉的演化家谱查得水落石出,也半点没有驳倒霍尔盖特所说的那种偶然性。因为这里并排站着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说明”:经验科学负责顺着时间线往回追查,看一个具体结果在自然史里是怎样一步步塑造出来的;哲学的概念论证则负责追问,某一项基本规定在逻辑上是不是必然要求引出另一项规定。我们完全可以从气候环境与繁衍历史里讲清楚某个物种的来历,却永远没法关起门来单靠剖析“动物”这个普遍概念,就在草稿纸上算出自然界必定会分化出眼前的这一种鹦鹉。

黑格尔之所以一面谈论自然中的理性,一面又主动承认哲学的限度,道理就在这里。

假如自然界的一草一木、每一根羽毛的色泽都必须由哲学概念直接推出来,那么科学家走进田野与实验室的观察,就只剩下给现成哲学答案配插图的份儿了。霍尔盖特在导论里反复强调,黑格尔的自然哲学必须大方地把重建具体自然过程的任务交还给经验科学:行星系统实际上怎样形成,某一类生命历经哪些变化才长成今天的模样,全都得靠专门的经验研究去回答。

不过,主动在鹦鹉的数量面前退让一步,并不意味着黑格尔的自然哲学就变得温顺谦卑了。

它依然端出了一套相当强硬的主张:试图证明空间、运动、物质乃至生命这些基本形式之间,具有环环相扣的内在必然联系。这些联系到底是不是真像黑格尔声称的那样必然,照样得在批评者的审视下接受检验;坦白承认自己算不出鹦鹉有几种,绝不会让体系里其余部分的推导自动过关。

霍尔盖特本人也没有替黑格尔回避这层困难:要想断定哪些自然细节属于“偶然”,黑格尔首先得拿出过硬的理由,证明哪些基本结构确实属于“必然”。这么一来,那个看似谦虚的“给哲学划界”的动作,底下依然踩着一项极具雄心的哲学判断。一旦前面关于“必然结构”的论证站不住脚,后面那条哲学与经验科学的分界线,也就没法只凭一句“我已经表现得足够谦逊”来维持了。

读到这里,那六十种鹦鹉的例子就在哲学史里显出了两面用处:它一面让我们看见,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完全可以坦率承认有些事实必须仰仗经验调查;另一面也冷冷地提醒读者,任何体系都不能借着对经验的这份礼让,顺手免掉自身核心论证的证明责任。面对自然材料时,“遗漏了具体的经验细节”与“概念推导本身出了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失败,批评的时候必须分别指认。

比起在半空中笼统地争吵“哲学到底能不能解释一切”,这层区分把问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地方。嘴里同样问出一句“为什么”,有时候索取的是生物学上的演化原因,有时候追问的则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在开口回答之前,先得弄清楚自己许下的究竟是哪一种解释承诺:拿概念推演去顶替野外的物种调查,研究就会当场失去真实的经验对象;反过来,要是把所有关于概念关系的问题都当成还没搜集齐的经验事实,人又会看漏自己究竟在用什么方式组织并理解眼前的事实。

出处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五章中“偶然性与哲学的局限”一节。本文依此重构自然的逻辑说明与经验解释之别。
  • 黑格尔《自然哲学》,§250及说明。
  • 黑格尔《逻辑学》“实有的推论”,关于鹦鹉种类与推理形式研究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