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社会明明积累了空前庞大的财富，可与此同时，成批的人却失去了谋生的机会——这时候究竟该怎么办？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第245节里，把当时人们能想到的两条出路并排摆在了桌面上：第一条路是拿出公共财富直接供养他们，先把眼前的饥饿解决掉；第二条路是为他们安排工作，让他们靠劳动恢复收入。然而在黑格尔看来，这两条看似顺理成章的出路，各自都留着一个尚未解决的深层困难。

面对迫在眉睫的饥饿，黑格尔当然承认公共救济的责任；他真正指出的困难，发生在把救命粮送到穷人手里之后：一个仅仅得到物资供养的人，是不是也随之重新获得了参与共同生活的社会成员地位？

要看懂黑格尔的这层顾虑，得先弄清楚他笔下的现代贫困究竟是怎样长出来的。

现代市民社会允许个人自由选择职业，通过劳动和市场交换来满足各自的需要；它向每一个人提出了“经济自立”的要求，同时也给出了一份相应的承诺：只要你能够贡献某种有用的劳动，就有机会从社会共同生产的财富中分得生活所需。

可这份谋生的机会，每时每刻都受制于市场经济活动本身的剧烈波动。劳动分工使工人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却也把他的技能压得越来越窄，一旦某类产品的市场需求萎缩，他未必能马上转行改做别的工作；机器的引入大幅提高了产量，却可能同时让一部分人的岗位彻底消失；某个行业眼下经营得红火，会吸引更多生产者蜂拥而入，等到造出来的产品远远超过市场能够消化的数量，最初鼓励人们投入的繁荣，反过来又会使大批从业者失去生计。

霍尔盖特在《黑格尔导论》中特别强调，这些人在经济上的失败，完全可能发生在生产扩张与市场竞争都顺利运转的时候。单靠一句“个人再努力一点”去解释全部贫困，就会漏掉市场劳动需求的变化与个人既有能力之间的结构性落差：社会一面要求每个人靠劳动自立，一面又无法始终提供别人愿意购买的劳动机会。

一旦失去工作，损失还会顺着这段落差向四处蔓延。失业首先意味着收入中断，接着还会波及子女受教育的机会、日常的社会交往，以及周围人打量这个人的眼光。黑格尔在第241节里列举了贫困带来的多种剥夺，他所关心的“社会成员资格”非常具体：一个人能不能真正进入共同生活、能不能以一名有用参与者的身份得到他人的承认，全都牵涉其中。

放回这个背景里再看“直接给养”，第一条路上的障碍就清楚了：食物和救济金可以直接送到失业者手里，社会参与的关系却未必随之恢复。黑格尔所理解的市民社会，把个人劳动、经济自立和社会荣誉绑得很紧；一个长期依靠别人无偿供养的人，在旁人眼里很可能仍被看成没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例外。他虽然在生理上活下来了，却依然停留在共同生活的边缘。

不过，这恰恰也是黑格尔的论证最需要接受追问的地方。

领取救济是否必然令人失去尊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怎样组织和解释救济：如果公共援助是作为社会成员享有的法定权利来提供的，接受者就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它；只有当援助纯粹仰仗施舍者的好心时，接受者才容易受制于对方的道德评判。黑格尔自己在后面讨论同业公会时也认为，有组织的团体互助能够减少救济的偶然性与羞辱感。可见，羞辱与给养之间并没有一条拆不开的必然联系。

那么，改走第二条路——直接为失业者“提供工作”——似乎就能绕开这个尊严难题，让人重新通过劳动把所得与贡献联系起来。

可第245节紧接着提醒读者：在黑格尔正在讨论的“生产过剩”情形下，拿同一行业举例，如果安排工作只是让它继续制造更多同类产品，市场销量不足的问题反而会更加严重；等到临时安排的工作一结束，原来的谋生困难照样会卷土重来。当然，原文的困难涉及整个生产与消费关系，上面只是一个说明例；它不能被直接拿来判定所有公共就业政策都无效，更不能证明社会只能两手一摊放弃救助。它真正揭示的是：在增加岗位数量的同时，还必须回答这些新增劳动怎样进入整个生产与消费关系；否则，临时创造出来的工作未必能帮人恢复稳定的生活。

黑格尔把现代市民社会的这种困境写得相当尖锐。他认为，市民社会哪怕在财富过剩的条件下，也可能拿不出足够的办法来阻止贫困及其带来的社会疏离。这里的“足够”关乎一个社会组织自身的能力：账面上拥有充足的物资，与制度上能让所有成员有保障地分享这些物资，中间仍然隔着具体的制度安排和生活关系。

平心而论，黑格尔在这几节里的用语并不总让人舒服。谈到长期贫困中的怨愤与自尊丧失时，他使用了带有贬义的“贱民”一词，也容易把社会结构造成的遭遇转写为穷人自身的品格问题。这些偏颇的判断应当保留在批评的视野里；而真正值得继续追问的，是他敏锐提出却未能轻易解决的成员资格问题。

当一个社会已经让绝大多数人依赖市场谋生，就很难在他们失去机会时把责任完全推回给个人。直接给养可以及时解除眼前的生存匮乏；稳定的参与机会和不受羞辱的公共援助，则关系到一个人能否继续把自己看成有权利要求、也有能力贡献的社会成员。这两项工作需要同时被看见，而且后一项的长远建设，绝不能成为拖延前一项救急责任的理由。

出处

  •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市民社会部分，第238至245节、第253节。网络版正文与讲课附释分列。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8章“市民社会和贫困”。关于分工、机械化与生产过剩的展开，本文依照该章的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