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现象学》讨论基督教的章节里,黑格尔给宗教留出了极高的地位:道成肉身意味着神圣者真正进入了人的生活,精神在人的共同体中认识自己。可一直读到这一章的末尾,黑格尔仍然坚持认为,有一种至关重要的理解尚未完成。

既然最高的内容都已经讲出来了,还差在哪里?

困难落在“怎样理解”这四个字上。信徒可以非常熟悉圣父、圣子和圣灵的故事,也由衷承认神与人通过这些事件达成了和解;但在故事的讲述里,这些核心关系仍然很容易被理解成“原本彼此分离的几方,按时间先后发生了联系”。熟悉整套叙事,与理解这些环节为什么在逻辑上属于同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中间仍隔着一段距离。

黑格尔用“表象”一词来概括宗教的这种表达方式。

这里的表象,包括具体的人物形象、历史叙事以及从日常生活借过来的关系。比如“父亲与儿子”是日常经验里人人都懂的关系,将它借用到神学中,就能让原本高度抽象的内容变得可说、可记,也能顺畅地进入共同的礼仪生活。宗教正是凭借表象获得了无比丰富的表达能力。

只是,这种表达能力也同时带来了需要处理的限制。日常经验中的父亲和儿子,毕竟是两个可以分别独立存在的人,有出生的先后,也可以彼此分离。若把这些日常特征原封不动地搬入对神的理解,就很容易把上帝想象成远在一处的独立主体,到了某个时刻再由他派遣另一个主体进入世界;神与人的统一,于是变成了后来才从外部加上去的联系。

而黑格尔所要理解的“精神”,恰恰只能通过这些关系自身的活动来认识。

在《精神现象学》第759段,他用精神来说明一种“能够在他者之中保持自身关系”的存在。依照霍尔盖特的解释,道成肉身与圣灵的教义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们表达了神圣者在人的生活中显现、在共同体中得到自我认识;如果抽掉这一过程,单独剩下一个与世界完全无关的神,就还没有表达出这个完整的内容。

放到这里来看,表象与概念的差异就有了非常具体的位置:表象能够把几个关键环节按次序一一呈现出来;概念却还要进一步说明,每一个环节怎样必须通过其他环节才能成为它自己。叙事上的先后次序本身并不承担这项说明——一个故事告诉了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听故事的读者仍然可以追问,前后的事件之间为什么具有内在联系。

《精神现象学》第764至765段接着把“过去”和“远方”当作问题提了出来。

当年曾经亲眼看见基督的人拥有直接的感性经验,后来的信仰共同体则通过记忆与叙述来承接它。叙述固然可以使那一事件不再局限于最初的见证者,但如果神圣的真理始终只属于远方那个人和过去的那个时刻,信徒眼前的现实生活就依然与它隔着一层。真理在口头上被承认了,却被留在了别处。

黑格尔随后把目光放到了信仰共同体自身。人们在共同的信仰生活中舍弃封闭的自我,彼此承认,并把精神理解为活在共同生活中的现实。他们实际上已经亲身参与了自己所讲述的和解,在叙述中却可能仍把一切和解完全归为一个外在者单独施行的事情。第787段由此描述了一种特殊的处境:宗教共同体实际上已经是精神的自我意识,却尚未清楚地把自己的共同活动认识为这样的自我意识。

当然,这里的“共同体”绝不能缩减成某一个人的自我神化。某个人宣布自己等同于绝对者,既没有说明他与其他人的关系,也没有完成那种摆脱孤立、经由他者自我中介的活动。哲学所要求理解的,是共同生活与绝对内容之间的内在联系,个体的内心确信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霍尔盖特强调,黑格尔的哲学是从宗教内部已经达到的内容继续往前推进的。既然宗教已经把神圣者理解为共同体中的精神,这个理解本身就会反过来要求人检视:为什么自己的叙述仍然把神与人双方当成互相外在的存在?哲学由此获得了分析宗教表达形式的充足理由,根本无须先把宗教故事粗暴地判为毫无内容的虚构。

平心而论,这当然是一种极具争议的宗教解释。虔诚的信仰者完全可以反问:历史中的独特事件和人格性的信仰关系,经过哲学概念的重释以后是否仍得到了充分保留?如果一切最后都被改写成概念之间的关系,所谓“哲学与宗教拥有相同的内容”究竟还保存了多少原本的分量?这一质疑必须由具体的哲学解释来回答,单靠宣布“哲学更高”并没有说服力。

与此同时,哲学还得面对它自己一侧的困难:要是仅仅把“圣父”替换成“普遍性”、把“圣子”替换成某一个逻辑术语,到头来很可能只换出另一张死板的术语对应表,各个术语之间依然可以像故事人物一样被外在地摆在一起。黑格尔所要求的概念理解,必须真正讲明这些关系何以必然成立,并让读者能够沿着论证一步步走下去;只有真正做到这一步,哲学才算兑现了它向宗教提出的要求。

出处

  •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启示宗教”,第759、第764至766、第787段。链接为鲍里英译本,段落编号便于跨版本核对。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4章“宗教”“绝对认识”。本文关于表象形式与共同体自我理解的展开,主要依据这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