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块石头放到秤上,指针立刻会停在几斤几两的刻度上;把画布上的一抹颜料送进光学仪器,屏幕上也能马上测出光波的波长。可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里却追问:秤盘上的数字报得再准,刚才那块石头压在古希腊神庙基座上时的“沉重”,有没有跟着数字一起现身?光波的数值测得再细,画布上那片色彩本身的“照耀”,又去哪儿了?
这串追问,把海德格尔关于艺术作品最核心也最让人费解的主张推到了台前: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固然让周围的事物显露出来,可这份显露偏偏以“保留遮蔽”为前提。
平时我们总觉得,把一件东西看清楚,意思就是把它里里外外的底细全都翻到明面上来,知道得越彻底,剩下的遮蔽就越少。海德格尔却拿矗立在岩谷里的古希腊神庙,讲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番道理。
神庙首先替当时的古希腊人撑起了一个“世界”。出生与死亡、胜利与耻辱、丰收与灾荒,在神庙开启的意义关联中获得了位置;神庙划出了神圣的疆界,把城邦的祭祀、献礼与日常决断收拢到了同一个意义空间里。海德格尔说的“世界”,指的从来不是地球上所有石块、树木和建筑加在一起的物品总清单,它指的是古希腊人活在其中的那整套轻重缓急与意义关联——什么事值得赌上性命,什么事令人蒙羞,什么时刻应当敬畏。这样一个“世界”没办法像博物馆展柜里的器物那样单独摆出来给人看,它借着神庙的矗立向当时的人们敞开。
与此同时,神庙稳稳压在脚下的岩石上,让原本沉默不语的石头显出了承托的力量;风暴迎面砸向神庙的廊柱,建筑纹丝不动地扛住狂风,风暴的猛烈也借着这份抵抗被照亮了。岩石、风暴、白昼的光亮与夜空的幽暗,就这样被神庙带进了人们的视野。海德格尔把这一面称作“大地”。
要是按照传统美学的熟套子,很容易把“世界”和“大地”直接翻译成“形式与质料”或者“思想内容与物质外壳”——好像石头和颜料只是借来装盛宗教观念的容器,等观众读懂了背后的精神寓意,石头本身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海德格尔提出“大地”,正是为了拆掉这种“外壳用完即弃”的看法。
打造一把日常用的石斧时,石头确实是被消耗在用途里的:斧头越趁手,劈柴的人就越不会去注意石头本身,直到哪天斧刃崩裂了,人们才会低头看一眼这块材料。艺术作品对待材料的方式刚好相反:雕塑家把石头凿成神庙的廊柱,石头非但没有像石斧那样消失在用途背后,反而第一次作为石头本身沉甸甸地站了出来;画家把颜料涂上画布,色彩非但没有退化成传达信息的透明符号,反而在画布上真正开始发光。
可石头和色彩究竟是怎么在作品里站出来的?海德格尔给出的回答相当强硬:大地之所以能够作为大地显露出来,恰恰因为它始终“自我锁闭”。要是我们嫌那块石头不够透明,非要拿铁锤把它砸开、看看它的沉重到底藏在哪个角落里,手头只会剩下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原先那种压在基座上的沉重感反而当场消失了;要是把石头送去称重计算,拿到手里的又只是一串抽象的重量数字。石头拒绝被砸开看透、拒绝被换算成数字的这股“退隐与锁闭”,本身就是它作为大地显露在神庙底下的方式。艺术作品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把大地带进敞开领域的同时,完完整整地护住了大地的这份自我锁闭,没有强行把它撬开。
读到这里,需要把海德格尔本人的强主张和我们日常容易接受的温和道理区分开。如果仅仅说“科学测量代替不了审美感受,每种认知方式各有局限”,这在今天几乎人人都愿意点头同意;但海德格尔在原文里推进的是一个存在论判断:任何去蔽(敞开)本身都离不开遮蔽,而在艺术作品中,真理的发生展开为“世界”与“大地”之间那场永不休止的争执。
当然,承认作品里留着不可消除的遮蔽,绝不等于给故弄玄虚开绿灯。一幅画画得让人一头雾水,并不能自动证明它守护了“大地”;写艺评的人要是懒得去细看作品的构图、笔触与空间关系,遇到说不清的地方就顺口贴上一张“这是大地的自我锁闭”的标签,那只是拿哲学名词替自己的敷衍遮羞。
到了文章后半段,那座古希腊神庙还引出了历史时间的另一重限制(参见伊恩·汤姆森的讨论)。今天我们买张机票飞到帕埃斯图姆,依然能站在当年那座神庙遗址跟前,石柱也还是当年的石柱;可古希腊人围绕它出生、征战、献祭的那个“世界”早就已经退场了。现代游客拍照片、测数据、发思古之幽情,建立起来的已经是现代旅游与考古的关系,再怎么精心保护石头的物理原貌,也没法把当年那个活生生的历史世界原样搬回来。
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之所以经得起几百年的反复凝视,正因为没有任何一份解说词能够把它彻底榨干。每次我们自以为把作品的寓意全都翻译成了现成的概念,转身回到画布或石柱跟前,那块石头的沉重、那抹颜料的光泽依然会稳稳地站在那里,让刚刚写好的标准答案显出空缺。
出处
- 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尤其“作品与真理”中神庙、材料及世界与大地的讨论。Julian Young与Kenneth Haynes英译。
- Iain Thomson,《海德格尔的美学》,第1.1、3.4节,对作品与历史世界关系的研究性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