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你平时常用的一个词仔细解释了一遍，你听完以后忽然明白，自己过去一直把它用得很含糊。

这样的澄清当然让人大有收获；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却会紧接着往前多问一步：刚才那次解释，究竟是让你更清楚地知道了原来已经在概念里想到的内容，还是让你对那个对象本身知道了原来概念里没有的东西？

《纯粹理性批判》导论对“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的区分，就落在这个关节上。康德考察的是一个判断通过什么方式来增加内容，这与听话的人在主观心理上觉不觉得新鲜并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某一句解释完全可以使我当场恍然大悟，同时在逻辑结构上，仍然只是把给定概念中原本含混的规定讲明白。

康德在书里举出的例子，是“物体”与“广延”“重量”的关系。

一个物体占据空间，具有大小和形状。按照康德在此处所使用的物体概念，断言“物体有广延”，单靠分析这个概念本身就能直接得到；倘若既否认广延、又想保留原来的物体概念，就会当场使判断陷入自相矛盾，因此我们根本无须逐个去测量世上的所有物体，才能决定这一判断是否成立。“重量”则受到了不同的处理：康德认为，单独分析物体概念，无法由广延等规定直接推出重量；若要把重量加到对物体的认识中去，就需要概念之外的另外根据。今天读这段话，大可不必拿他的物理学例子去替现代的物质理论作担保，只须看清他正在区分的两种论证：某个规定本来就包含在概念之中，与它在现实中实际属于相应的对象，不能总凭同一种理由来确认。

一个更容易看清这层差别的例子，出现在“原因”与“事件”之间。

当我们开口说某物是“原因”时，就已经把它放进了与“结果”的关系里；一旦离开这层关系，“原因”这个词也就失去了在此讨论的意义。通过解释原因概念，完全可以说明它包含着对结果的指向。

可一旦改说“每个事件都有原因”，论证的要求就彻底变了。我们可以先理解“某件事发生了”，也就是某种状态从没有变成有；但仅仅从“发生”这一规定本身，还没有自动得到一个使它发生的原因。后一句话把“事件”与“原因”绑在一起，比单纯解释“原因”一词的词义多提出了一项实质主张。霍尔盖特在比较康德与黑格尔时，专门用这一区别提醒读者，千万不要把这两类性质不同的句子混在一起。

正因为“每个事件都有原因”超出了概念分析的范围，单靠反反复复解释“原因”二字根本替它辩护不了。康德认为这句话属于先天综合判断，需要进一步去说明它怎样成为人类可能经验的条件——这项艰巨的证明占据了《纯粹理性批判》的其他篇章。导论里先行划出分析与综合的界线，首先是为了标明各自的证明责任：谁也不能靠给“事件”偷偷增加定义，就把一项尚待论证的联系当成已经解决。

当然，指出这一点，丝毫不会使概念分析的工作变得廉价。一个概念中究竟包含哪些规定，并不总是明摆在桌面上的；人完全可以长期使用一个词，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用法想清楚。概念分析能够揭示前后的不一致，使原本混杂的内容得到清晰区分。康德自己也明确承认，这种概念上的澄清对于建立可靠的综合认识至关重要，它的学术价值根本不需要靠宣称“发现了新的对象属性”来证明。

况且，“分析”这个词还可能在不同哲学家手里承担截然不同的任务。黑格尔把某些概念的发展推演也称为分析，但霍尔盖特指出，黑格尔所说的这种发展允许最初的规定在推演中发生变化。若直接沿用康德“把已有内容分解清楚”的含义去读黑格尔，两位哲学家在方法上的分歧便会被同一个词掩盖。可见，顶着同一个方法名称，并不能保证大家所说的“知识增加”具有相同的含义。

哪怕在康德自己的体系里，他也没有把全部严密推理都归入分析判断。他把数学命题视为先天综合判断，并用“七加五得到十二”来说明：单纯在概念上想着两个数应当相加，与借助直观一步步完成相应的构造，在认识上是有区别的。康德的这一数学哲学后来引起过许多争论；但至少在他自己的论证里，可靠、必然和分析，属于需要分别加以说明的不同性质。

到了《纯粹理性批判》后半部的方法论部分，康德还特意提醒读者，日常与科学中的“经验概念”本身的内容也会随着认识而改变。他以“金”为例：有的人提到金子时只想到重量、颜色和延展性，另一些人则还知道它不易生锈。概念分析固然能够列明自己目前已经连在这个词上的特征，但新的观察随时可能增添或调整这些特征；把眼下的一次概念分析做得再完整，也不能保证针对客观事物的经验研究就此结束。

这么看来，把一个概念解释清楚，确实能够增加我的清楚认识，却未必扩展了我对对象本身的内容性知识。这两种收获都值得认真承认，也都需要按照各自的理由去接受检查。当我们把某物叫作金子之后，若想知道手里的这块材料到底有哪些性质，终究还得去研究那件材料本身——清晰的定义能告诉我们接下来正在寻找什么，而唯有观察与实质论证，才有机会回答我们实际上找到了什么。

出处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导论第四、第五部分，A6至10/B10至14；先验方法论第一章关于分析概念与定义的讨论，A727/B755以后。
  • 康德，《未来形而上学导论》第2节，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的初步区分。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2章，对康德分析判断与黑格尔分析方法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