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无限”想得离眼前的世界越远越好,往往是最省力的办法:身边的事物都有边界、迟早都会消失,那么真正的无限就应当留在这些边界以外的彼岸,永远不受有限事物的影响。

黑格尔在《逻辑学》里提出的诘难,恰好就落在这个“以外”上:若无限必须老老实实留在有限的另一边、绝不能跨进这一边半步,那么有限事物其实已经替这个所谓的“无限”划出了一条界限。本来是为了保证它无限,结果我们反而亲手规定了一个它不能越过的地方。

这项结构性的困难,出现在《逻辑学》对有限与无限的著名讨论里。

起初,这两个规定被分得很清楚:有限意味着有界限,无限则意味着否定界限。但这个“否定”若只是把有限推到自己的对面去,无限就仍然要依赖它所排除掉的东西来确定自己。只要对面那条有限的界线还作为独立规定立在那里,所谓的无限就始终没有取得它所声称的无界限性。

一旦察觉到静态划界的毛病,人们很容易改用另一幅动态图景来补救:既然停在任何一个地方划界都会出问题,那就干脆不断超出当前的界限——走到了这里,再往前迈一步;到了更远的地方,继续往前推。只要永远没有最后一步,看起来也就不再有最后的限制了。

黑格尔把这样的无穷推进称为“坏无限”。这个称呼评价的是概念本身的结构,要是读成对一个人做事坚持不懈的讥讽,那就偏得太远了。在坏无限的推进中,每一次超出固然都把旧的有限界限重新留在了身后,却又立刻在正前方竖起了一个尚未达到的新彼岸。有限和无限就这样彼此轮流登场,而两者互相隔绝的对立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半点改变。

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在这场追逐里,有限需要一个在它之外的彼岸来显出自己的有限,而那个充当彼岸的无限,也得借着有限的存在才能获得规定。双方在口头上虽然被宣布为相互排斥,实际上却每时每刻都在通过对方与自己发生关系。无穷推进把这层相互牵连演了无数遍,只是每一次演完,又固执地把双方拆回到两个独立的方面。

黑格尔所说的“真无限”,所要把握的正是这项已经在暗中发生的联系。

一方面,有限不能作为完全自足的东西守住自己,因为它的界限以及超出界限的关系,本来就已经写进了它自己的规定之中;另一方面,无限也不能只是一个空洞的远方,否则它就依然被此岸的有限所限定。唯有把两者的相互否定当作一个完整的过程来理解,才能看清:那个超出对方的活动,在走出自身的同时又返回了自身。黑格尔将这种经由否定而形成的自相关,理解为肯定的无限。

需要注意,跨出这一步,绝不等于去找一个最大的容器,把世上所有的有限事物统统装进去。那样一个靠数量累加出来的总体,倘若外面还留着一个外部,就会立刻重新撞上边界问题;即使硬性宣称它外面什么也没有,也仍须说明这句宣称凭什么成立。黑格尔在这里所改变的是有限与无限之间的逻辑关系,单纯把数量往大里加,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哲学全书》第95节用“某物成为他物”的关系简短表达了这个结果:当某物进入他物时,那个他物本身也是一个某物,因此同样具有成为他物的规定。这么一来,某物在向外过渡时迎面遇到的,就并非一个永远陌生的外部,它在对岸又遇到了同一种过渡关系。这里的自相关恰恰由过渡本身构成,绝不能先把过渡的过程一笔删掉,再声称直接得到了现成的统一。

在《逻辑学》中,黑格尔还顺手把坏无限的无穷推进比作一直延伸的直线,把真无限比作返回自身的圆。这个几何图像很容易记住,却也容易让人误会:它没有要求物理宇宙必须在空间上循环,没有预言个人的一生会原样重来,更没有说明哪一天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将停止。圆在这里只是帮助直观地表现“返回自身”的关系,真正的证明仍然要靠前面的逻辑规定来完成。

同样,有限事物也没有因此变成毫无意义的幻觉。黑格尔所否定的,只是有限作为完全独立、最终自足之物的地位。一个环节完全可以真实地起作用,同时又必须放在与其他环节的联系中来理解;有限保留了下来,发生改变的只是我们对它怎样存在的理解。

这个问题的难处,从来不在于去想象一幅更大的宇宙画面。它真正要求我们说明的是:自己挂在嘴边的那个“无限”,还在哪些地方暗中依赖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对面。只要无限还必须靠永远退到更远处才能维持体面,它就还没有摆脱那条像影子一样追随它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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