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论的致命险隘,在于两个绝对异质的王国之间横亘的冰冷鸿沟。知性范畴是纯粹普遍的思维规则,因果性没有重量,实体没有面孔,协同性不占有一寸可见的质料;而感性直观所呈递给意识的,却是杂多、流变与具体显象:外感官以空间为形式,内感官以时间为形式。知性如何能够将自己的纯粹规则强加于这些互不相干的感官碎片之上?纯粹普遍性如何可能在个别偶然的经验中精确着陆?这绝非靠理智发出一道专断的命令所能解决。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分析论”深处,必须寻找一个不可思议的“第三者”:它必须在纯粹性上同知性范畴同质,又必须在具体性上同感性直观相通。这个中介就是先验图型(transzendentales Schema)。借助图型将范畴运用于显象的图型法(Schematismus),才是康德所称的“深藏于人类灵魂深处的隐秘技艺”。
绝大多数对于图型的理解,在刚一迈步时就跌入了“心像”(Bild)的泥潭。常识总以为,概念要与现实相遇,就得在脑海中唤起一幅具体的插图。但心像永远是个别的、僵死的、画地为牢的产物。正如一张焦糖布丁的成品照片,表面平滑晶莹,色泽焦黄温润,无论这幅静止的照片被拍摄得多么精妙逼真,它充其量也只是关于某一块特定物质的静止显象,它绝不会向你透露哪怕一丝关于糖分如何结晶、温度如何攀升、蛋液与乳脂在何种物理阶段发生凝固的制作法则。照片只能被注视,而规则必须被执行。这里的配方只比喻一般规则与个别图像的区别,并不意味着图型就是制造实物的知识。在经验概念的维度上,任何一条特定猎犬的具体画面,都无法充当“狗”这一普遍概念的支撑,唯有想象力按照某种普遍程序勾画四足动物轮廓的方法,才配称为经验图型;黑板上歪斜颤抖的粉笔线条只是一具偶然的心像,而依据三条直线在平面中闭合相交的生成规则,才是“三角形”的先验骨架。
先验图型的严酷性,在纯粹知性概念面前展现出其最为纯粹的骨相。范畴的图型根本不是从万千具体事物中蒸馏出的几何轮廓,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先验时间规定”。时间是一切表象(无论是外部还是内部)无可回避的形式条件;唯有时间,一方面如概念般具有纯粹先天的一般形式,另一方面又如直观般直接接纳一切流动的经验内容。因此,纯粹知性范畴要想获得对显象的统治权,就必须将自身彻底“时间化”。范畴不能直接凌空抓取事物,它必须降尊纡贵,把自身的抽象逻辑功能,翻译为具体的时间构造程序。
这一降临的秩序在四组范畴中被层层夯实。量的范畴在时间中的投影是“数”(Zahl)——它绝不是视野里静止排列的五个光斑或五个圆点,而是在时间进程中将同质单位依序连续相加的综合动作;质的范畴在时间中的落脚点是“度”(Grad)与充实——实在性不是一块抽象的标签,它指的是感官感受在时间中占据的强弱程度,从绝对空无的零点连续上升到某种饱和的充实,光线之强弱、温度之涨落,唯有通过这一时间中的强度连续性,才确立起客观物质的质感。而在关系范畴中,时间规定更是一跃成为构筑物理世界的承重墙:实体的图型是在时间巨流的万般冲刷中“不可动摇的持存”,若没有时间的持存性,变化便沦为无从寄托的虚无;因果性的图型绝不是主观感受上的先后相继,而是依照客观法则发生的“不可逆的时间继起”——某一状态一旦发生,另一状态便依照规则随之而来;协同性的图型则是不同实体在同一个时间截面中的“依照规则的并存”。模态范畴更将这种时间化推向极致:可能、现实与必然,分别对应着表象在一般时间中的相合、在某个确定时间点的实存,以及在一切时间中的永恒持存。
这种先验图型论的残酷真理,在于它既是经验合法性的唯一步道,又是知性扩张野心的终极铁笼。就理论认识而言,纯粹知性范畴离开时间的肉身化,虽然在形式逻辑的真空中依然能维持其无矛盾的空转,但它立刻丧失了全部客观实在性,沦为不能认识任何对象的纯粹符号游戏。“一切变化皆有原因”如果不落实为时间中先后继起的法则程序,就只是一句干瘪的废话。图型没有为理智开辟出飞升到物自体彼岸的翅膀,它所做的一切,是将纯粹知性范畴的理论运用死死锚定在时间的疆域之内。它是一道冷酷的界桩:唯有经过时间的先验规训,这些范畴才能获得触摸大地的权利;而脱离时间,范畴的这种运用面对的唯有死寂与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