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最让人恍惚的失言,往往发生在你以为已经把自己解释清楚的时刻。

一场选拔刚刚落选,你坐在朋友对面,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接着,你条分缕析地拆解那场失利:那个机会原本也没多好,入选的人实力未必比你强,换一条路照样走得通。朋友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就这么聊了半个小时,你却忽然停下话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没选上才这样说吧?”

这一下停顿,让对话里的两件事同时变得格外清晰。在字面意思上,你正在说明自己根本不需要别人的评价;可在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你又在等待眼前这个人给出一种特定的评价:请相信,我的确是一个不受外界评价支配的人。

把这种矛盾直接归结为口是心非的撒谎,反而看浅了。一个人在开口时完全可能极为诚恳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他自己没有听见,这份判断在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还顺手向对面的人提出了怎样的要求。他以为自己是在交代一个已经想通的结论,可整场谈话依然在暗中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回答。

拉康在1957年的《无意识中文字的作用,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里,把这道日常裂缝往深处推了一步:当我开口谈论自己时,那个正在说话的我,同句子里被谈论的那个我,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一句话完全可以在事实上准确描述我的状态,却依然没有说尽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向着眼前这个人,非把这句话说出来不可?

不妨看看“我一直很独立”这句话。把它写进求职简历里,它是一项可供审视的个人长处;在叙旧时对朋友提起,它多半是在交代近年的生活状态;可要是面对家人伸过来的手说出这句话,它当场就变成了拒绝帮助的姿态。字面上的六个字分毫未改,说话的人却借着它进入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关系。哪怕把他的生活逐项查明,证实他确实独自居住、独自谋生,这份核查也依然回答不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回的对话里,他如此迫切地需要把“独立”说出口?

在日常观念里,我们习惯把“认识自己”想成不断修订一份人物介绍。仿佛自我剖析得越深,这份介绍就写得越准确、遗漏越少,到最后总能把“我是谁”彻底交代清楚。拉康的分析,直接让这份人物介绍失去了合上最后一页的可能。因为无论这份说明写得多周全,它每被念出一次,就重新变成了一次具体的言说:你正对着谁开口,借用了哪几个词,聊到哪里突然急着辩解,听到哪句回应时心里才如释重负。那个被介绍的人固然安稳地待在句子的语法里,那个正在说话的人,却始终在这些变动不居的关系里活动。

精神分析里关于自我与主体的区分,恰恰可以从这里切入。所谓的“自我”,是我能够辨认、描述并极力维护的那个“我”的形象;而“主体”的问题,则在这份自我描述收不住阵脚的言说关系中显露出来。在意识的幕布后面,并没有另外躲着一个更真实的小人,在暗中替嘴巴发号施令。倘若真去预设那样一个幕后操纵者,我们不过是把一个自以为全知的主人,从意识的房间搬进了无意识的房间。

整件事最棘手的地方正在于,说话这件事,从来就不完全归那个叫“自我”的主人管理。

设想一个人小时候常被长辈夸“懂事”。许多年过去,当他遇到难处想请别人搭把手时,滑到嘴边的话却总是“其实也没什么”、“你要是忙就算了”。手头的事情明明很急,他却先忙着向对方证明,自己绝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到了这个时候,“懂事”早已越出了一个单纯用来介绍性格的形容词;它直接参与决定了哪些要求允许说出口,哪些要求必须在开口之前缩回去。

面对这种处境,如果只说他“还不够了解自己”,分量依然嫌轻。一个人用来了解和描述自己的语言,从一开始就来自外部的象征世界。他先从别人的话语里接过了“懂事”、“独立”、“有出息”这些现成的词,随后才拿它们去告诉世界自己是谁。这些词语确实在人群里给了他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位置,同时也悄悄把他带进了一串他自己并未自觉选择过的联系里。

这便触及了拉康在1957年集中展开的能指问题。语言中的词语,远远超出一排贴在现成事物上的静态标签;它们唯有在前后连接、彼此替换的运动中才能产生意义,而且常会在滑动中带出说话者原先根本没有准备好的东西。自我在开口前打算表达的清醒意思,无法从头到尾统辖这些能指的运动。拉康正是顺着这条轨迹重读了弗洛伊德的发现:思想的运作,随时会越出那个自以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我”。

当然,承认语言自带语境的滑动,同指认无意识确实在某个人身上发生了作用,中间还隔着必须靠具体材料才能走过去的一步。倘若仅仅抓住别人嘴里的一个“懂事”,就替对方写完一整部童年史,那样的解释只会比当事人的自我介绍更加武断。在具体的倾听里,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个词怎样在他的话语里一次次折返回来,常常和哪些词连在一起,又是在哪一段原本平稳的叙述里,突然失去了往常的稳当。

守住这道分寸,再回看落选后的那场谈话,我们就不必急着给出“你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心里在乎极了”的廉价判词。那样的揭穿太省事,只做到了把一个现成的标签撕下来、再贴上另一个相反的标签。更有意思的做法,是让那场对话顺着裂缝继续往下走:如果对面的朋友当真相信了你毫不在乎,你此刻就能干脆地停下这个话题吗?反过来,如果他温和地说一句“没选上觉得难过也没关系”,你为什么反而急着开口辩解?

这一连串追问里没有预先藏好标准答案。它们唯一做的,是让那个早已被定义为“独立、洒脱”的人,重新回到一个正在说话、也随时可能被自己的话惊到的位置上。

每个人都可以写出一份关于自己的准确说明,却谁也没法就此宣布,自己往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只是这份说明的复印件。很多时候,恰恰是某句原本不必说、却偏偏多出来的辩解,让那个自以为已经把话讲完的我,不得不停下来,继续听下去。

本文首发于我的个人博客(说“我不在乎”的时候:拉康的自我与言说主体),欢迎访问探讨。

出处

雅克·拉康:《无意识中文字的作用,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1957),原刊于《La psychanalyse》第3期,第47—81页。参见第一节关于语言与能指链的讨论,以及第二节第69—70页关于正在说话的我与被谈论的我的区分。法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