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爱伦·坡的《被窃的信》从头读到尾,读者连那封信里的一行字都看不到。信是谁写给王后的、里面谈的是私情还是政治密谋,小说一概没有交代。可偏偏就是这张内容空白的信纸,把王后逼进了不敢声张的绝境,让盗信的大臣握住了要挟宫廷的筹码,最后又让侦探杜宾赚走了一大笔赏金。整篇小说的权力流转,全都围着一件读者根本读不到内容的东西打转。
拉康在著名的《被窃的信研讨》里抓住的,正是这张纸在人群里转手时留下的两场结构一模一样的戏。
第一场戏发生在王后的寝宫里。王后正在读那封信,国王突然推门进来;王后来不及把信塞进抽屉,情急之下只好把信翻了个面,地址朝上、直接搁在桌面上,指望靠这份“大大方方摆在明处”的姿态让国王视而不见。国王也确实什么都没察觉。偏偏这时候大臣走了进来,一眼认出了信封上的笔迹,又看穿了王后坐立不安的窘境。大臣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外观相近的公函,一边跟国王和王后谈笑风生,一边顺手把桌上那封信揣进了自己怀里。王后一眨不眨地看着大臣把信偷走,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喊出来——只要她当场开口抓贼,旁边毫不知情的国王就会立刻转过头来问“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大臣之所以能当面抢劫得手,全靠吃准了“国王什么都没看见”和“王后生怕国王看见”这两道目光的夹缝。
为了把信秘密追回来,王后找来了警察局长。警察局长带着手下趁大臣夜里外出,把大臣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椅垫被细针扎遍了,桌腿被钻开检查有没有暗格,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抖开翻过,连地板缝都没放过。警方的搜查手艺可谓天衣无缝,唯独死死卡在了一个默认的前提上——既然是一封关系重大的秘密信件,偷信的人必定会把它藏在最隐蔽的暗格里。
大臣早就摸透了警方的这套行家里手逻辑。他把那封信揉皱弄脏、换上自己的封印,随手插在了壁炉架正中央的纸片夹里,就挂在所有来客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紧接着,第二场掉包戏就在大臣的客厅里原样重演了一遍。侦探杜宾戴着一副绿色眼镜登门拜访,眼睛根本不去瞄地板缝和书架暗格,专找屋里显得最随便、最不像是藏东西的地方,一眼就锁定了壁炉架上那封脏兮兮的信。杜宾告辞时故意把自己的鼻烟盒落在桌上,第二天借口回来取;趁着窗外街上响起他事先雇人制造的骚乱、大臣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的几秒钟,杜宾掏出事先仿造好的假信,把壁炉架上的真信换走了。
把这两场戏叠在一起看,拉康指出的那三种目光位置,简直像旋转木马一样精准地轮换了一圈:在第一场戏里,第一种目光属于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国王;第二种目光属于看见自己正在被偷、却以为把信摆在明处就能瞒天过海的王后;第三种目光属于一眼看穿前两人的盲区、顺手把信摸走的大臣。
到了第二场戏里,警察局长接替了国王的位置,对着眼皮底下的信视而不见;而当初聪明绝顶的大臣,居然稳稳当当地坐进了当年王后的那个位置上——他以为把信翻个面摆在壁炉架的明处就能高枕无忧,结果在杜宾的第三种目光面前,同样在毫不知情中被人掉包。
最讽刺的转折发生在杜宾走出大臣宅邸之后。此时的大臣根本不知道壁炉架上的信已经变成了一纸赝品,他心里还笃定地以为自己攥着王后的命门,随时准备在朝堂上拿这封信去要挟对方。那封信的物理纸张明明只是离开了大臣的掌握、上面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可大臣在整张权力关系网里的位置,已经在那一秒钟彻底翻盘了。一旦他日后真的跳出来发难,等待他的只会是当众身败名裂。
当然,小说里“不用知道信的内容也能推动剧情”有其特定的边界:读者和场上的人物打一开始就已经默认,这是一封一旦曝光就会引发宫廷地震的信;要是抽掉了这层利害前提,随便往桌上扔一张空白废纸,自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爱伦·坡在故事末尾留下的最后一笔,连侦探杜宾自己也一并卷了进去。杜宾并没有在换走原信时留下一张白纸,他在仿造的假信里特意抄了一句克雷比永悲剧里的诗句,好让大臣日后拆开假信时,一眼认出当年在维也纳被大臣羞辱过的杜宾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你看,连那个看似站在棋盘外头、冷眼看穿所有人盲区的侦探,在伸手碰触那封信的最后一刻,也照样坐进了被符号与恩怨牵着走的位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