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解完一个梦,得出的结论仅仅是“做梦的人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病,急着把责任推给别人”,这样一个连清醒的白天都随处可见的普通心事,凭什么被奉为发现“无意识”的开山之作?
1895年7月24日凌晨,弗洛伊德从那个后来写进《梦的解析》第二章的“伊尔玛注射之梦”里醒来。做梦的前一天傍晚,他的朋友奥托医生刚从女病人伊尔玛家里回来,顺口对弗洛伊德说了一句:“她好些了,但还没完全好。”弗洛伊德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奥托话里有话,像是在指责自己的治疗没起效。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一直写病历写到深夜,盘算着把这份病历交给德高望重的布鲁尔医生过目,好替自己讨个公道。
结果一合上眼,他就梦见了大厅里的聚会:他在梦里先把伊尔玛叫到跟前,责备她至今还肚子疼纯粹是因为她自己不肯接受“解决方案”;接着他掰开伊尔玛的嘴检查喉咙,看见里面长满了吓人的白斑和溃烂的鼻甲骨;紧接着,布鲁尔医生和另外两位同行围了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做诊断,最后查出祸首是奥托前不久给伊尔玛打了一针丙基制剂(最后在梦里化作粗黑体的“三甲胺”化学式),而且注射时用的针头还不干净。
醒来之后,弗洛伊德顺着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逐条做自由联想,在书里坦白得近乎残酷:他看出来,梦里凑出来的这几条诊断理由,在逻辑上其实是互相打架的。如果伊尔玛的病是因为她自己不听话、属于歇斯底里症,那就跟奥托打脏针头导致的器质性感染撤不上关系;如果真是奥托打坏了针,那又何必怪伊尔玛不肯接受心理方案?
弗洛伊德拿民间那个著名的“破铜锅笑话”给自己画像:有人借了邻居的铜锅,还回去时锅底破了个大洞,被告上法庭时他一口气摆出三条辩词——第一,我根本没借过你的锅;第二,我借来的时候锅底本来就有一个洞;第三,我把锅还给你的时候完好无损。三条理由凑在一起自相矛盾,但它们服务的目标是同一个:只要其中有一条能混过去,我就不用赔这口锅了。
这番自我解剖写得精彩极了,却也正好撞上了拉康在《研讨班二》第十三讲里提出的那个尖锐问题(参见欧文·休伊特森的梳理):弗洛伊德想替自己免责、想怪奥托多嘴,这股愿望在他前一天夜里伏案写病历的时候,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浮在清醒意识表面了。如果解梦忙活了半天,只是把这股明面上的辩解愿望又指认了一遍,那这个梦到底为“无意识”证明了什么?
弗洛伊德自己后来在1912年的《关于精神分析中无意识的说明》里,其实已经把这两层意思做了切割:顺着自由联想找出来的那些“隐梦思”(比如埋怨病人、埋怨同行),本身完全可以是白天清醒思考的残余;真正体现无意识特殊性的,是把这些白天残余拧成一团、压缩改造成奇异画面的“梦的工作”,以及更深处那股推动梦境成形的无意识欲望。
拉康则顺着梦境本身的断裂处,往里多追了一步(参见武莱维奇与米利奇的研究)。
他请读者盯住弗洛伊德掰开伊尔玛嘴巴、往喉咙深处看去的那一秒钟。在那一刻之前,梦里的弗洛伊德还端着白天那个体面医生的架子,忙着跟病人讲道理;可当喉咙深处那团溃烂恐怖的血肉突然撞进视野时,平时用来维持体面自我的那层外壳当场就碎了。拉康接过埃里克森的疑问: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弗洛伊德为什么没有吓醒,反而继续梦了下去?
梦是怎么撑住没醒的?就在看清喉咙溃烂的下一秒,梦里的“弗洛伊德本人”悄然退到了后台,布鲁尔医生、奥托医生和另一位同行排着队走上前来,像小丑一样轮流发表荒唐的会诊意见。拉康借用光学里的“光谱分解”来形容这一幕:当统一的“自我”在恐怖的真实面前撑不住的时候,它就裂解成了他平日在职业圈子里认同的几个不同角色(导师、朋友、对手),让这几个分身替他把场面继续演下去。
在拉康的读法中,整场梦最终凝聚在一行粗黑体的化学式上——三甲胺(Trimethylamine),仿佛医生分身全都退了场,只剩这行公式在黑暗中像神谕一样浮现。
这串化学符号既连着他好友弗里斯关于鼻腔与性生理的理论,又由三个一组的化学结构暗暗呼应着梦里三名女性、三名医生的排列组合。
在拉康眼里,直到这串无人言说的公式浮上水面,伊尔玛之梦才真正触到了无意识的底层:在“我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医生”那点清醒的职业虚荣底下,真正推着弗洛伊德穿过恐怖画面、一路梦到底的,是他不顾一切想要揭开“梦与性之谜底”的求知激情;而在那个终点开口说话的,早已不是白天那个忙着写病历辩解的自我,而是一整套无人操纵的符号结构本身。
出处
-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第二章,伊尔玛梦、逐项联想及互相矛盾的免责理由。
- 弗洛伊德《关于精神分析中无意识的说明》,1912年,末段关于潜在梦思与无意识愿望的区分。
- Owen Hewitson,《阅读研讨班二第十三讲》,引述拉康对该梦证明力的追问,Sylvana Tomaselli英译第151页。
- Gordana Vulević与Maja Milić,《弗洛伊德的伊尔玛注射梦》,对埃里克森与拉康解释的研究,尤其退行与自我功能谱分解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