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刚刚去世,儿子还是硬撑着去电台录完了一场早就排好档期的广播,谈的是一个分析师也很感兴趣的话题。节目播得很成功,可第二天躺上精神分析的躺椅时,这个男人却陷入了剧烈的焦虑与混乱。案例中的分析师当场给出了一条解释:你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你昨晚的广播太成功了,你害怕这会招来我的嫉妒,害怕我会剥夺你成功的成果。来访者听完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身上的焦虑症状也很快退了下去。

这桩真实的临床病例,记载在英国精神分析学家玛格丽特·利特尔1951年那篇著名的《反移情与病人的反应》里。如果故事只写到症状缓解这一刻,它简直就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捷报:解释精准命中,病人点头认可,症状当场减轻。

难得的是,利特尔自己没有把笔停在这里。整整两年之后,这段分析早就已经结束了。有一天,那个男人去参加朋友家的聚会,周围热热闹闹,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在聚会现场,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念头:两年前他在电台里把节目讲得那么精彩、甚至在刚录完时暗自得意,可他刚刚去世的母亲,却再也不可能打开收音机听见儿子的声音了。当年在诊室里被那句“你怕分析师嫉妒”轻轻盖过去的丧母之痛与内疚,直到两年后的这个晚上,才真正砸回到了他的身上。

几年后,拉康在《研讨班一》第三讲里拎出利特尔的这个案例,追问了一个让所有临床工作者脊背发凉的问题(参见托马斯·斯沃洛斯的对读):当年在诊室里,分析师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的痛苦,往“你和我两个人之间的竞争”上引?

据利特尔对这个案例的分析,那天来访者在电台取得成功,也在分析师心里激起了嫉妒与内疚。把这样的“反移情”直接当成理解病人的钥匙,需要警惕。可在拉康看来,恰恰是这种“凡事都先往眼前的你我双人关系里套”的习惯,把来访者生命中最沉重的那道伤口给挡住了。

拉康特意提醒听众注意“广播”这个媒介的特殊性。一个人坐在广播电台的话筒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是飞向无数看不见的耳朵的;而在所有看不见的听众里,那个刚刚离世、再也无法拧开收音机旋钮的母亲,才是他整场讲话背后最致命的缺席者。来访者第二天躺在诊室里语无伦次,他的话虽然是对着屋里的分析师说的,话头指向的却是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分析师只顾着低头检查“他这句话是在针对我吗、是不是想跟我比高低”,结果把自己当成了对方整个宇宙的中心,硬生生把一场面向亡母的哀悼,压扁成了诊室里两个活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那么,为什么当年那句明显偏航的解释,居然也能让病人的症状当场缓解?这正是这个案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临床高强度的焦虑中,当权威的分析师递过来一个条理清楚、听着也说得通的解释(“你只是在害怕我的嫉妒”)时,来访者完完全全有可能紧紧抓住这根稻草——毕竟,承认自己是在跟眼前的医生暗中较劲,比起直面“母亲刚刚咽气,我居然还在为广播的成功沾沾自喜”的那份灭顶内疚,要容易承受得多。

换句话说,我的猜想是,当年那句解释之所以能迅速止痛,很可能是因为它替病人提供了一个体面的避难所,帮他把真正难以面对的哀伤顺手封存了起来。

由此就能看清,“病人听完点头同意、症状立刻减轻”,远远算不上检验一条解释是否触及真相的铁证。在权力和话语极度不对等的诊室里,如果分析师把病人的“点头加好转”算作自己猜对了,把病人的“摇头反驳”又算作无意识的抗拒,那分析师就彻底站进了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不败之地。无论来访者给出什么反应,最终都只能用来给分析师最初的猜想添砖加瓦。

拉康并不是要求分析师在诊室里修成一块毫无喜怒哀乐的木头。分析师也是活人,心头冒出嫉妒、厌烦或得意再正常不过;真正关键的是,别把自己在双人关系里激起的情绪波动,直接当成丈量对方灵魂的标尺。

利特尔当年有勇气把两年后的反转一五一十写进论文,给后人留下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反面教材。它提醒每一个试图解释他人痛苦的人:当对方顺着你的引导平静下来的时候,先别急着在病历本上记下自己的功劳;不妨多留个心眼问问自己——刚才我递过去的那句解释,究竟是帮他把卡在喉咙里的真话吐了出来,还是借着我的权威,帮他把最疼的那个名字再一次咽了回去?

出处

  • 玛格丽特·利特尔《反移情与病人的反应》,开篇广播案例及对反移情的讨论。论文重印文本。
  • 托马斯·斯沃洛斯《反移情是分析师的症状》,对利特尔案例及拉康《研讨班一》第3讲的对读,文中引用John Forrester英译第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