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空中抛一枚均匀的硬币,正面朝上记作“+”,反面朝上记作“−”。哪怕前面已经接连抛出了十个正面,第十一次抛出正面的概率依然是二分之一。硬币是标准的无记忆物体,它不会记得自己上一秒是怎么落地的。
可在《被窃的信研讨》附录的“引论”里,拉康拿这串纯粹随机的硬币记录做了一个简单的纸面游戏:不改变任何一次抛硬币的结果,只改动我们给它贴标签的规则,把相邻的三个符号编成一个数字。结果改动刚一完成,原本毫无约束的序列里,居然凭空长出了一套“谁绝对不能接在谁后面”的禁令。
不妨拿纸笔跟着拉康的规则亲手算一遍。我们把相邻的三个正负号归为三类:三个符号完全一样,记作 1;正负号来回交替,记作 3;剩下的四种不对称排法,一律记作 2。
| 数字 | 所代表的三个符号 |
|---|---|
| 1 | +++,−−− |
| 2 | ++−,+−−,−−+,−++ |
| 3 | +−+,−+− |
整场戏的机关,全藏在“窗口怎么挪”这一步上:每读完三个符号写出一个数字,观察窗口只往右挪动一格,去读下一组三个符号。前一组和后一组并不是各自独立的“三枚硬币”,它们中间共用了两枚硬币。
顺着这个滑动窗口试走两步,禁令立刻就会显形。假设前三次抛硬币抛出的是“+++”,按表记下数字 1。接着窗口往右滑一格,准备写第二个数字;此时新窗口的前两位已经被上一组留下的“++”占满了,只等第四枚硬币落下来填第三位。如果第四枚是“+”,凑成“+++”,第二个数字还是 1;如果第四枚是“−”,凑成“++−”,第二个数字就成了 2。
你会发现,不管第四枚硬币怎么落,紧跟在数字 1 后面的那一步,永远不可能直接跳出数字 3——因为数字 3 要求正负交替(+−+ 或 −+−),而前面留下的那两个并排的“++”,早就把交替的路给堵死了。
反过来从数字 3 出发也是一样:假设当前窗口里是“+−+”(数字 3),往右滑一格后,留给下一组的前两位是“−+”,后面不管补上“+”还是“−”,只能凑成“−++”(2)或“−+−”(3),绝不可能一步变成三个相同的符号(1)。
硬币本身依然每次都在自由随机地落下,可在1、2、3这层编码序列里,1 和 3 之间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必须借 2 搭桥才能互通。因为每一个新数字都原封不动地继承了前一个数字留下的两位“遗产”,过去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归零,它直接被写进了当前窗口的结构限制里。
拉康把这种纯粹由编码规则锁定的前后制约,称作最原初的“记忆”。这种记忆用不着大脑皮层里的神经元去储存印象,也用不着一个怀旧的灵魂去回想往事;只要符号与符号按着同一套重叠规则扣在一起,前面走过的步子就会自动管住后面的去路。
如果顺着这串数字再往下算一层,它甚至能记住更早之前的历史(参见布拉纳姆以及穆勒与理查森的推演)。
假定序列从数字 1(比如 +++)出发,紧接着走进了一连串的 2,我们来算算它走出这串 2 的时候会落到哪里:从“+++”(1)往后添一个“−”,得到第一个 2(++−)。如果下一步就想离开 2,只能添“+”凑成“+−+”(3),也就是说,只经过一个 2,出口必定通向 3;可要是刚才没走出去、而是添了一个“−”凑成第二个 2(+−−),那么接下来要想离开 2,就只能再添一个“−”凑成“−−−”(1),也就是说,经过两个 2,出口又必定掉头通向 1。
照这样一路排下去,只要开头是 1,中间哪怕隔着十几个连续的 2,单看这串 2 的个数是奇数还是偶数,就能直接锁死它退出时的方向:奇数个 2 必定走向 3,偶数个 2 必定退回 1。表面上看,中间那一段全是一模一样的“2”,底层的正负差异似乎早就被抹平了;可只要前后窗口的重叠关系还在,最初从 1 迈出第一步时的账,一直到十几个符号之后还在算数。
拉康当然知道,人的无意识绝不等于一张机械的硬币编码表;如果我们把规则改成“每抛三次硬币就彻底清空重来、互不重叠”,上面算出来的所有禁令也会在一秒钟内全部消失。
他之所以非要逼着精神分析学徒在纸上做这套符号体操,是为了治一治人们总想往“幽深内心”里钻的习惯:很多时候,决定一个人接下来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的,未必是他脑子里藏着什么神秘的私人情感,恰恰是他上一句已经说出口的话、以及能指与能指之间扣死的位置关系。
出处
- 拉康《被窃的信研讨》所附“引论”,关于1、2、3序列、奇偶秩与记忆的讨论,Bruce Fink英译本第35至37页。
- S. Berlin Brahnam,《事后性、分形记忆与隐匿字母的起始形式》,尤其第204至207页对滑动分组的展开。
- John P. Muller与William J. Richardson,《被窃的信研讨概览》,第69至71页,序列限制与“记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