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师云集的讲堂里,最危险的信号往往不是学生听不懂,而是学生学会了用老师的腔调说话。听课听得久了,台下的人慢慢摸准了老师偏爱哪几个术语、讨厌哪一派说法,也知道在什么时候抛出什么样的问题最容易换来台上的点头赞许。等再遇到一个陌生的文本或难题,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先去盘算“要是老师站在讲台上,他会怎么判这句话”。表面上看,这门学问已经被学生学得炉火纯青;可一旦把老师从房间里请出去,讨论当场就失去了主心骨。

翻开拉康《研讨班二》的第二讲,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番课堂景象。那天在台上做读书报告的是年轻的蓬塔利斯。他刚啃完弗洛伊德的《超越快乐原则》,没有顺着拉康平时的话头去凑趣,反而把书里一处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裂缝直接摊在了桌面上:弗洛伊德笔下的“重复”到底有几副面孔?一方面,小孩子反复把线轴扔出去又拉回来,像是在主动练习掌控母亲离开带来的不安;另一方面,创伤神经症患者在梦里一遍遍重演灾难现场,却显得那样死板、停滞。蓬塔利斯直接发问:弗洛伊德谈的重复,究竟是在帮生命往前走,还是在把生命往回拽?

拉康听完之后,先承认蓬塔利斯抓住了全书最要命的死结,紧接着反问他:你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又把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当成生物学上帮有机体适应环境的温和机制了?

这一问一答之所以耐读,正因为站在台上的老师和坐在台下的学生之间,始终摆着第三样东西——弗洛伊德那本谁也没法一手遮天的原著。学生不必靠模仿老师的口吻来讨好,他只需要指着书页上的具体段落说“这两处我合不拢”;老师也没法靠一句居高临下的“你资历还浅、再读五年就懂了”把问题混过去,他必须同样回到文本的字里行间,去证明自己的解释为什么能把那道裂缝接上。

在《研讨班二》第十七讲及相关导读里,这种健康的教学结构被归结为“教师的位置”与“教师个人的魅力”之间的拆离。一个人走上讲台,确实占据了传授知识的位置;但这个位置之所以成立,靠的是师生共同面对的那个客观问题,从来不靠讲台上面那个人有多么渊博迷人。

一旦老师把“教学位置”偷换成了“个人权威”,课堂上就会出现一种极其省力的挡箭牌:凡是学生听不懂的地方,都是学生悟性不够;凡是学生抓到的前后矛盾,都是“更高深层次上的统一”。久而久之,课堂就变成了确认谁离老师更近的领地。

古典哲学传统里常说的“博学的无知”,放到今天的课堂上依然是一剂解毒药。真正读通了一门学问的老师,最拿手的本事恰恰是能极其精确地画出“未知”的边界:他能当场替学生分清楚,你刚才卡住的地方,究竟是因为漏看了一个基础定义,还是撞上了原作者本人都没能圆上的理论硬伤?

如果是前者,翻开书核对一下就能解决;如果是后者,连老师自己也拿不出标准答案,师生两人就得并排坐下来,像同行一样去比对不同时期的手稿、或者试着构造一个反例。(埃里克·洛朗在谈精神分析教学时,正是把这种围绕核心文本与跨学科著作的硬核批评,同散漫的“怎么说都行”严格区分开来。)

在这个框架底下,就连初学者的“读错”也分出了高下。最没用的读后感,莫过于合上书感叹一句“太深奥了,真是博大精深”——这句话永远不会出错,却也永远不会让认识往前挪动半寸。

反倒是像蓬塔利斯那样,哪怕第一遍读的时候把概念装错了框子,只要他把自己的困惑落实到了“第几页和第几页为什么打架”上,这个具体的误解就立刻变成了一块垫脚石。后来的修正、反驳与推进,全都是踩着这块垫脚石长出来的。

至于老师偶尔想在课堂上故意卖个破绽、等学生来推翻,那多半还是一场事先写好剧本的表演。真正的教学考验,永远发生在老师自己原本深信不疑的判断,被台下一个年轻人的追问当场撞出裂痕的那一刻。

如果一堂课能够坦然容许原有的标准答案在证据面前改写,那么就算有一天老师不在场了,台下的人也早知道该怎样对着文本继续争论下去。

出处

  • 拉康《研讨班二》第2讲,Sylvana Tomaselli英译第20至24页,蓬塔利斯报告及拉康回应。英译本预览文本。
  • 拉康《研讨班二》第17讲“给教师的一些问题”;“运动中的思想”导读第11节提供教师位置与人格理想化的阅读线索。导读中文文本。
  • 埃里克·洛朗《关于当下不可教之物的思考》,关于文本讨论、批评性阅读与博学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