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词下定义,看起来只是划一条边界。你说“这是文章,不是随手记”,文章的范围似乎立刻清楚了。可再问一句:没有“随手记”这个被排除的对象,“文章”的边界从哪里来?定义越想独立,越会暴露它借用了自己排除的东西。
这篇文章要追踪的就是这种暴露。不过先把路线说清:它不是黑格尔在某一章里依次写下的固定阶梯,而是我跨越两部著作搭出的一条阅读线索。起点借自《精神现象学》的感性确定性,差异、对立与矛盾则属于《逻辑学》本质论。把两段接起来,是为了看清规定怎样遇到自身边界,不是伪造一条原文目录。
这里说的“规定”,也不等于概念论里的技术性 Begriff。《逻辑学》第三部才专门展开概念、判断和推理。我们眼下处理的是更一般的思维规定:某物怎样被说成“是这个而不是那个”,以及这种说法为何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感性确定性相信,最可靠的知识就是眼前这个时刻、这个地点、这个对象。黑格尔让它说出“大意是现在正值夜晚”这样的判断,再把这句话写下来。等到白天,纸上的话还在,原先那个“现在”却已经过去。由此显出的不是感官在撒谎,而是“现在”并不专属于某一时刻;它能容纳夜晚,也能容纳白天。
直接性因此没有被宣布为骗局。你确实在此刻看到某物。失败的是更强的宣称:这个“此刻”完全不靠关系、不靠语言、不靠区分,就能作为最终真理站住。感性确定性一开口,特殊的“这一个”便进入一个任何时刻都能使用的普遍形式。中介不是后来蒙在经验上的毛玻璃,而是在经验能够被指出和坚持时已经工作。
从这里转到《逻辑学》,需要换一个问题:规定怎样靠边界成为自身?“树不是房子”首先表达的是差异。树与房子各有自己的内容,二者不同,却还没有仅仅依靠排斥对方来成立。把任何差异都喊成矛盾,只会让“矛盾”失去分辨力。
差异发展为对立时,双方的关系更紧。正与负是最清楚的例子:正不是先在别处完成自己,再偶然碰到负;它正因为排斥负,才被规定为正。负也一样。双方看似各自独立,实际上已把对方带进自己的定义。它们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东西,而是一对彼此规定的两端。
矛盾出现在这对两端又坚持自己完全独立的时候。正若要成为不依赖负的正,就必须取消那条使自己成为正的关系;可一旦取消,它也失去自己的规定。它一面排斥对方,一面依靠对方,因而在自己内部破坏了自己的独立宣称。矛盾不是外面有人把两个句子硬撞在一起,而是对立的每一方把自己的成立条件当成了必须排除的东西。
这也说明,黑格尔的矛盾不能简化为普通的口误或推理事故。你说“门同时完全开着又完全关着”,通常改正一句便结束了。这里讨论的却是一个规定经过差异和对立后形成的结构:它只有通过他者才是自己,却又把不依赖他者当作自己的真理。要解决的不是措辞,而是规定维持自身的方式。
但也不能反过来说,凡有规定就必然按同一模板跳到它的反面。每一次过渡都要由具体内容证明。若哲学家预先拿着“正、反、合”的模具,对任何对象都宣布“你内部有矛盾”,他展示的多半只是自己的模具。辩证运动的困难,正在于让规定自己交代它无法兑现什么,而不是替它安排剧情。
回到开头那条定义。文章与随手记也许只是差异;当二者通过互相排斥来标定边界,它们形成对立;只有当“文章”一面必须吸收随手记的现场感,一面又把一切随手性都当成应被清除的杂质时,矛盾才真正逼近。这个例子不是黑格尔的原案,只是一面小镜子:它让你看到,一条边界如何因为太想封闭自己,反而把被排除者刻进自身。
规定之所以运动,不是世界背后有一只辩证法的手推着它走。它运动,是因为自己提出的独立要求与自己的成立方式不相容。哲学要做的,也不是庆祝一切冲突,而是耐心分清:何处只是不同,何处已成相互规定的对立,何处才出现无法维持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