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问:苹果为什么往下掉?大人答:因为有引力。引力又是什么?就是让东西往下掉的那股力。孩子多半就此满意了,大人也觉得自己解释了点什么。可仔细一听,这个回答只是把“苹果往下掉”换成“有一股让苹果往下掉的力”,又说了一遍。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讨论知性时,盯住的正是这种解释。
知性登场之前,知觉留下了一地拼不拢的碎片。黑格尔举的例子是一粒盐:它是白的,又是咸的,又是立方形的。各样属性在感官里杂乱并存,甚至相互打架,事物的内在统一靠这些散落的表象撑不起来。知性于是跨过看得见的属性,到幕后去找一个能统摄一切的普遍者。它找到的第一个名字叫“力”。
日常常识也很爱用这个词:弹簧压下去会弹回来,磁铁靠近会相斥,人们就说这背后有一股弹力或磁力。这个词听上去像是一劳永逸的解释。可要是有人追问一句:除了这些显现出来的动作,你在哪里见过一股单独存在的力?
力不能是一笔存在保险柜里、从来不花的存款。力要是永远不表现,就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它是什么;可要是力完全耗散在表现里,它又不再是统摄现象的那个内在统一。更麻烦的是,没有哪一股力能单独起作用。被压缩的弹簧要释放力量,先得有另一股外力压它:一方激发,一方被激发。可那个负责激发的一方,如果自己不具备力的规定,就根本激发不了什么。于是角色立刻倒了过来:被激发的一方成了激发者,激发的一方成了被激发者。双方在交锋中把自己的规定交给对方,又在同一个动作里从对方那里把自己收回。
这就是“力的游戏”。它和台球桌上两颗球的碰撞完全不同:没有哪一方有事先定好的孤立身份,每一方都得把自己押在对方身上,才认得出自己。知性原本想揪出一个铁打不动的内核,到手的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换位。独立的力消失了,留下来的是作为整体的显现。
知性不甘心停在显现的翻腾里。它越过表象,构想出一个安静的超感性世界:规律的王国。现象千变万化,下落的苹果和绕转的行星却服从同一条引力定律。这份安静的代价很大。知性越想用一条最普遍的规律吞并所有具体的规律,具体的差异就磨得越干净,最后只剩一句空话。物理学家说电的规律是电力的表现,这番解释不过是把现象里的关系换一套词汇再念一遍,和开头那个关于苹果的回答是一回事。
解释在这里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结构。知性先在力和规律之间设立了差别,紧接着又承认这个差别什么也没区分开:它亲手建立差异,又在同一口气里把差异抹平。黑格尔从中读出了一条新的规律:相同者在自身中排斥自己,相异者在对抗中归于同一。照这条规律看,那个原以为隔在现象之外的安静的超感性世界,就被翻转成了“倒置的世界”。
倒置的世界不是科幻小说里善恶颠倒的平行宇宙。它逼知性承认:任何一项被认为固定不动的内在规定,在自身深处都包含着走向反面的必然。磁铁的正极之所以是正极,全靠对面的负极;把磁铁截断,断口处又会长出一对新的两极。超感性世界不是现实世界的敌人,它就是这个现实世界对自身的颠倒。
这种在否定中建立差异、又在差异中把自己收回的运动,黑格尔称为无限性。它不是一条朝着虚空无限拉长的直线,而是在自身内部不断搏动、自给自足的循环。
到这里,追踪这段历程的我们,已经从力的游戏和倒置的世界里认出了一个熟悉的结构;经历其中的意识,却还没有认出自己与先前那些形态的统一。一个能把自己和自己区分开、又在区分中认出对方仍是自己的结构,正是自我意识的骨架。
真理不是藏在幕布后面供人瞻仰的一块死石,它是一场在自身中分裂、穿过他者、再回到自身的运动。知性一路追逐外物,追到尽头无路可退,第一次转过身来,迎面撞上的,是这场追逐自己显露出来的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