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时,最令人警惕的挡箭牌大概是这一句:所有针对它的批评,都只证明你还没有读懂它。
黑格尔的《逻辑学》格外容易招来这项怀疑。它要求思考不先把现成的逻辑原则当作绝对标准,还要在推演展开的过程中亲自说明思维的规定怎样一步步成立。倘若连评判标准本身也归体系自己负责,站在体系外面的人,是不是打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说它错的资格?
霍尔盖特在《黑格尔导论》中正面处理了这个难题,并提出了一项可以由任何读者亲手执行的要求:当某个概念向下一步过渡时,作者究竟只是展开了当下规定本身所要求的内容,还是从外部额外塞进了联想、预期结果或者个人意愿?
这道区分,给严肃的批评保留了清晰的入口。即使我们暂时不拿一套已经完成的外部理论去裁决全书,读者仍然可以指着某一段具体的推导,挑明里面凭空多出了什么。要求读者耐心追随思维的展开,半点也不免除作者解释每一步推导步骤的责任;恰恰相反,一个体系越是宣称自己“没有预设”,就越得把那些平时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过渡动作交代清楚。
当代学界围绕《逻辑学》开端的争论,正好能把这项抽象的要求落到实处。
黑格尔在全书开篇从不含任何规定的“纯有”起步,让它与同样无规定的“纯无”相联系,进而引出“变易”。英国学者罗伯特·斯特恩(Robert Stern)在2023年评论霍尔盖特的解释时,敏锐地抓住了这里的一个困难:如果纯有与纯无当真完全没有可辨认的内容,它们向变易过渡所需要的“差别”究竟从哪里来?若有人回答说,纯有与纯无“在一方面相同、在另一方面不同”,那么说这句话的人其实已经提前动用了“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样的规定。开端所声称的那种彻底纯粹性,究竟容不容许跨出这一步?
你看,斯特恩的质疑并没有停留在笼统的“我个人不能接受矛盾”上;他具体追问的是,为了让开端的过渡发生,解释者实际上调用了什么条件。这正是一个可以摊开文本逐字核对的问题。不同意这项质疑的人,同样需要回到有、无和过渡的具体关系里,去说明那些规定究竟怎样合法地出现。
按照霍尔盖特一侧的解释,有与无的关系不能被固定成两个现成对象之间的静态比较:当我们去思考纯有时,它无法保持一份可与纯无相区别的确定内容;去思考纯无时,同样的无规定性又使我们无法把它隔离为一个自立的对象。解释的任务,正是交代这种“无法各自站稳的关系”怎样直接成为变易;至于这一步在文本里是否已经说明充分,依然必须由实际的论证来承担。
这场交锋清楚地显示,读者完全可以既深入理解一个哲学体系的目标,同时又拒绝承认它的某一步推导。批评不必等于先站在门外宣布整套哲学荒谬,理解也不必以承认每一次概念过渡都成功作为前提。
在阅读这类著作时,还有一种常见的熟练做法需要防备,就是把书后面的答案提前搬到前面来用。
熟悉整本书脉络的人,心里早就知道开篇的某个概念最后会通向哪里,在解释开端时便很容易顺手补入后面才会出现的规定。这样写出来的导读固然通顺省力,却让眼下的证明偷偷借用了它原本要去证明的东西。对于一部要求内在展开的著作,这种“熟门熟路”尤其需要克制。
一份可以公开讨论的哲学解释,应当让读者清楚地知道:到眼下这一步为止,论证已经合法取得了哪些规定,又有哪些规定尚未取得。读者在提出反对意见时,同样应当把靶子立准:究竟是黑格尔原文省略了关键步骤,是后来的解释者加入了原文没有的东西,还是争论双方对同一个术语的理解打一开始就不同?不同性质的问题,需要完全不同的回应。
哲学当然有理由要求读者付出理解的劳动,一段复杂的论证绝不会因为谁第一遍没读懂就自动宣告失败;但反过来,一句居高临下的“再读几年你就懂了”,也永远替代不了当前缺失的说明。读者需要继续理解,作者同样需要回答已经摆在桌面上的具体疑问。
出处
- 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第二章关于无预设思维、内在推导与批评标准的讨论。
- Robert Stern,Understanding Hegel’s Logic,2023,第三部分对有、无及变易过渡的质疑。本文只采用这一具体争点,并未将其视为学界定论。
- 黑格尔《哲学全书》逻辑学,§§86至88;霍尔盖特对该开端的解释亦参见《黑格尔导论》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