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用过一个极其朴素的例子:一种红色,亮一些或淡一些,仍然可以是红色。
按常识,这话平淡得不值一提。可多问半步,那个习以为常的“仍然”就变得陌生了:有些规定一变,眼前之物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有些变化只意味着更多、更少,而它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性质。这种改变的余地究竟从哪里来?“大小发生了变化”与“东西变成了别的东西”,为什么能够被区分?
英国哲学家斯蒂芬·霍尔盖特在重读黑格尔《逻辑学》时,抓住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问题。黑格尔没有从算术加减的技巧开始,他先考察“质”(Qualität)与“量”(Quantität)两种不同的规定,并试图说明,前者为何会在自身的发展中要求后者。这里争论的是范畴之间的逻辑关系,并非哲学与数学谁更高明。
说某物有某种质,意思是这项规定和它的存在绑在一起。质一变,这个东西就不再是它了。量不一样。大小、多少可以在相当宽的范围里变动,事物的性质不受影响。五枚棋子和十枚棋子界线分明,可界线挪动,棋子不会变成锤子。
这种对界限的“无所谓”,在逻辑上是怎么来的?为了说明这一点,黑格尔回到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起点:“一”(Eins)。
这里的“一”还不是数字。它是自为存在:只和自己相关,把一切他者排斥出去。可这个孤立的“一”,除了维持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内容,和被它排斥出去的虚空其实没有差别。黑格尔由此指出,虚空不过是另一个空的“一”。于是“一”在排斥他者的同时,在自己对面引出了许多和它一样的“一”。
这些“一”的关系,包含着黑格尔所说的“排斥”与“吸引”。每一个“一”都与其他的“一”分开,保持各自的独立;但关键之处在于,它们用来规定自身的内容并无质的差别——它们都仅仅是“一”。排斥体现它们的分离,吸引则体现诸“一”的统一,两者互相依存。这里尚未谈论空间中的颗粒,更不是在假定某种物理作用力;把它想象成原子的碰撞,反而会提前塞进论证尚未说明的东西。
霍尔盖特认为,关键的一步就在这里:许多不可区分的“一”并列在一起,界限的意义就变了。
在质那里,跨过界线就到了别的东西那里。在许多同样的“一”之间,从这个“一”走到下一个,碰到的还是一样的“一”。界限还在,只是切不断规定的连续了。它成了“无差别的界限”(gleichgültige Grenze)。界限变动而事物不受影响,量就是这样出现的。
由此,量里面有两个分不开的环节:离散性(Diskretion)和连续性(Kontinuität)。
离散性使单位彼此有别;连续性则使同一种规定在这些有别的单位中延续。用计数来说明,七枚棋子即使散放在桌上,只要它们都按同一种单位被数作“一”,便包含着共同的规定。这里的连续性不等于物理位置紧挨在一起。反过来,一段没有实际切开的长度,也包含着能够划分不同部分的离散性。两者是量中互相包含的环节,不能把连续量与离散量理解成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定量”(Quantum)的出现,还需要说明界限。离散的诸单位组成一个统一体,而这个统一体自身也具有离散性,作为一个整体与其他的量分开,于是有了限定。黑格尔正是从这里推出有界限的量;连续量也包含离散性,所以同样能够成为这一段长度。定量并非不可分割,也不是观看者凭目光把零散对象临时“缝合”起来的产物。
数(Zahl)由此进入讨论。以“七”为例,它一方面是一个可以作为整体谈论的数,另一方面包含七个单位,因而区别于六与八。统一性与数额共同构成这个确定的数。只说“一个整体”,还无法分清七和八;只把单位零散列出,也还没有说明它们怎样属于同一个数。1
量对界限无所谓,也不等于数量可以无限变动而不影响性质。质与量在《逻辑学》中还要进入“度”(Maß)的讨论。同一种性质可以在一定量的变化范围内保持自身,但这种关系也有其限定。
这不等于一条“数字积累到某处便必然天翻地覆”的万能预言。具体事物在哪些条件下改变性质,需要相应的观察与研究;逻辑学不能替我们测出材料的断裂点,也不能把每一次社会变化都解释成同一场物理爆炸。棋子的例子能帮助看清量的结构,却不能替代从“一”、排斥与吸引到量的概念论证。
黑格尔留下的问题,比等一场必然的突变更具体。下一次我们轻易说出“不过是多了一点”,还得说明,究竟把什么看作保持相同的东西,又允许它的哪一种界限改变。那个平常得几乎不会被注意的“仍然”,并没有因为我们熟练地使用数字,就不再需要解释。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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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en Houlgate,《Hegel on the Category of Quantity》,Hegel Bulletin,2014年第35卷第1期,第16至32页,尤其第I至IV节;参见黑格尔《逻辑学》“排斥与吸引”。红色例子由霍尔盖特引自黑格尔,棋子例子为本文的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