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6年5月,法国哲学家阿尔诺读完莱布尼茨寄来的《形而上学谈》各节提要,在第13节的摘要前停了下来。他在回信里拿自己举了个例子:他本人眼下独身,但早年完全可以结婚;他明天可以按计划出门旅行,也可以临时改主意不去。在阿尔诺看来,不管选哪一边,做决定的始终是同一个自己。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人的“个体概念”,非要把这些原本可去可不去的未来事情全都包揽进去?
把这封信和《形而上学谈》第8、13节对着读,两人争执的焦点就落到了实处。莱布尼茨认为,每一个具体个体都有一个完整的概念,凡是能够真实说到它头上的事情,过去、现在与未来无一例外都包含在这个概念里。阿尔诺追问的则是:哪怕只改掉明天的一次行程,难道在形而上学上就得换掉“我”这个人吗?
莱布尼茨之所以立下这个看起来近乎苛刻的主张,起点其实是他对“真命题”的理解。在他看来,一个谓词能够真实地归给某个主词,不能没有着落,这层联系必须在主词自身之中有其根据;谁要是真正把主词的概念理解透了,也就看得出那个谓词为什么属于它。
这套关于真理的要求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个体概念的容量就会被推到极致。《形而上学谈》第8节拿亚历山大大帝作过说明:“国王”这个称谓太宽泛,圈不出亚历山大这一个具体的人;要想把亚历山大和其他所有人彻底区分开,他的个体概念里就得装进他打过的每一仗、他最后死于自然疾病还是死于投毒,以及一生中所有能够真实归于他的细节。有限的人只能等事情发生以后,靠翻检史料去核实这些经历;而在莱布尼茨笔下,上帝打一开始就能在亚历山大的完整概念里读出他的全部一生。
一个人还没活完的后半生,如果早就写在了他的个体概念里,未来听上去就像一盘已经封存的账目。莱布尼茨在第13节里正面接下了这个质疑。他给出的第一道区分,落在“确定”与“必然”之间:一件未来的事哪怕确定会发生,在性质上依然可以是偶然的;只有当一件事的反面自相矛盾时,它才具有绝对的必然性。
凯撒渡过卢比孔河,就是他用来拆解这一点的例子。渡河推翻共和国,确实属于现实中那个凯撒的完整历史;但“凯撒停在河边没有渡河”本身并不包含逻辑矛盾,完全不像“三角形有四条边”那样根本无法设想。几何学里的定理只管顺着定义往下推演;要想说明凯撒为什么渡河,却得把他的野心、当时的罗马局势、这一整个世界的先后进程,乃至上帝当初为何按“至善原则”挑选了这个可能世界,全都算进来。凯撒渡河有其确定的理由,但那套理由本身建立在上帝的自由选择之上。
这套逻辑区分保住了“不渡河”在概念上的可能性,却没有替阿尔诺解开他最介意的那个死结。在普通人的直觉里,“世上可能存在另一套没有渡河的历史”是一回事,“我明明可以取消明天的旅行,而且取消之后我还是我”则是另一回事。如果连退掉一趟行程都要改写我的完整概念,那么每当我谈论“我原本可以走另一条路”时,岂不是只能在口头上借用另一个个体的名字?
莱布尼茨在随后的回信里,干脆把话挑明了。他区分了“模糊的亚当”与“完全确定的亚当”:如果我们只挑出“第一个人”“住在伊甸园里”“肋骨被取出一根造了女人”这几条粗略的特征,那我们谈论的还只是一个没有填满的轮廓,在这个轮廓底下可以设想出许多个后来经历截然不同的“可能的亚当”;只有把前前后后的全部具体关系一一定死,才真正锁定了现实里的这一个亚当。只要把其中的任何一段经历换掉,所谈论的就确实是另一个可能世界里的另一个亚当了。
莱布尼茨的这一步回答极其彻底,代价也同样明显。我们平时设想“要是我当初没做那个决定就好了”,总是先把“我”固定成同一个承担者,再去单独抽换手里的某一个选项;莱布尼茨却把一个人一生的全部关系都收进了“他是谁”的规定里。后世的研究者(如布兰登·卢克所梳理的)至今仍在争论,这套学说究竟把莱布尼茨推向了多强的本质主义,以及在完整个体概念内部,那些偶然的经历在什么意义上还能同人的基本属性区分开来。单靠一句“另一个可能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你”,很难打消日常直觉里的那份不安。
在逻辑区分之外,莱布尼茨还从行动本身的性质来说明人为什么仍然是自由的。人不会像石头被外力推着走那样行动,人会权衡手头的理由,会朝着自己眼中认为好的方向去做决定。理由使心灵产生倾向,却并不像绳索那样从外部强迫人就范;一次选择完全可以既有充分的理由,又出自行动者本人的判断与自发性。
不过,这种自由观从来没有承诺过:在内外全部条件分毫不差的情况下,同一个人还能毫无理由地跳向相反的决定。它所容许的,是在一个关系已经确定的世界里保留自愿的理性行动。批评者自然可以继续追问:如果一个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自发地把写进自己概念里的本性一段段展开,这种“出自自身”的自发性,究竟够不够得上我们平时所说的自由?这个追问直接落在了莱布尼茨自由观的边界上。
至于有人顺势推出来的那种消极想法——“既然我的完整概念早就写好了结局,我现在还费心考虑什么”——在莱布尼茨的体系里倒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写进一个人完整概念里的,除了最后的结果,本来就包括他眼下的权衡、犹豫和拍板。上帝知道他明天会怎样选择,并不会让“选择”这一步从他的经历里省掉。没有任何有限的人能够跳过眼前的判断,先去翻看自己的完整概念;结果依然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三百多年前的这场通信,最终停在了两套直觉正面相撞的地方:阿尔诺坚持认为,当一个人说“我可以改变主意”时,那个能够改主意的必须是同一个自己;莱布尼茨则反问,如果不把一个人的全部关系规定到底,你凭什么说那还是“同一个”自己?未来究竟在什么意义上向人敞开,光靠一句“结局早已注定”或者一句“选择全凭自己”,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