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见“主动加上被动”,人们很容易想到两块拼在一起的零件:一块负责发力,一块负责挨推,就像平时习惯把人拆成灵魂和肉体那样。

可翻开莱布尼茨1706年3月写给德博斯的信,这套顺手的想象马上就会碰壁。他在信里一面坚持单子是绝对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一面又说“原初主动能力”必须配上“原初被动能力”,合起来才算一个完整的单子;紧接着他还特意叮嘱,千万别因此给每个单子分派一小块有体积的物质。一个连空间广延都没有的单纯实体,为什么内部非得留出“被动”的一面不可?

莱布尼茨的这条思路,最初是从物体怎样运动、怎样抵抗推动长出来的。

如果像笛卡尔那样,只说物体的本性就是占据空间(广延),那还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一个静止的物体会妨碍别的物体穿过自己,为什么推它的时候得费力气?在《动力学范例》里,莱布尼茨把这种抗拒穿透、抵制推动的表现归结为一种“被动的力”。这个“被动”一点也不空洞,它有实实在在的物理后果——正是因为物体带有这种阻力,碰撞和推动才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再往深处走一步,莱布尼茨把物理学里直接测算的运动、冲击和阻力叫作“派生的力”,而把支撑它们的形而上学根据叫作“原初的力”。两边虽然都用了同一个“力”字,干的活却不在一个层面上:派生的力可以用数学公式去算大小;原初的力则负责回答,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个个持续活动的主体,这些主体的活动又为什么各有边界。要是把这两层混为一谈,就会把形而上学底层的根据,错当成实验室里某次碰撞测出来的具体数值。

落到单子内部,原初主动能力被他称作“隐德莱希”或“实体形式”,代表一个存在者从自身内部发生变化的原则;原初被动能力则被叫作“原初质料”,代表这个存在者毕竟是有限的受造物,不可能毫无阻碍地做到一切事情。

读懂这层意思,信里那句看似绕口的话也就顺过来了:莱布尼茨说,原初被动能力是空间广延的一项“先决条件”,它本身却并不占据空间。哪怕拿刀把一块有形的物体越切越小,切到任何一步,手里的碎片依然是有广延的物体,永远不会在某个终点突然切出一颗单子来。单子如果自己先揣着一小块有长宽高的材料,那就等于把原本需要解释的“空间广延”提前塞进了前提里。

至于我们平时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莱布尼茨管它叫“第二质料”。它是由无数存在者聚拢而成的复合物,就像一条河或具生命体的躯壳,里面的成分每时每刻都在流进流出,从来没有哪一份固定的材料永远归某一个生命独占。单纯的单子、有机的身体和物理学里研究的物块,必须分在三个不同的层面上看,不能排成“大号、中号、小号的同一种东西”。

到了晚年的《单子论》,单子的被动性又在认识论上显出了另一副面孔。

第49节把单子的主动性联系到“清晰的知觉”,把被动性联系到“混乱的知觉”。每一颗有限的单子都在映射整个宇宙,但没有哪颗受造单子能够把宇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第60节说得很干脆:倘若一颗单子真能毫无折损地清晰表象万物,那它当场就成了全知的上帝。受造单子之所以是有限的,正因为它的知觉里总有一大片模糊浑浊的区域。

这份内在的受限,丝毫没有打破“单子没有窗户”的铁律。受造单子并不会被外面的另一颗单子伸手进来拨弄一下。当我们说甲单子主动、乙单子被动的时候,比较的是谁的状态更能解释对方的变化:凡是在甲单子那里呈现得清晰分明的理由,到了乙单子那里只剩下一团混乱的知觉,我们就说甲在作用、乙在受作用。到了另一桩事情上,两边的清晰程度倒过来,主动和被动的角色也就跟着互换。

动力学里的“抗拒推动”和《单子论》里的“混乱知觉”,就这样分别挑起了两头担子:一头解释可分的物体为什么有惯性和阻力,一头解释不可分的精神实体为什么带着认知的边界。莱布尼茨试图让前一层物理现象奠基在后一层单子结构之上,但单纯实体、有机身体与物理物块之间究竟怎样严丝合缝地搭接起来,直到今天依然是莱布尼茨研究(如杰弗里·麦克唐纳所梳理的)争论不休的难题。

哪怕保留这道尚未完全弥合的缝隙,莱布尼茨不肯放弃“原初被动性”的理由依然一目了然:如果单子体内只剩下一股毫无阻拦的主动原则,世上就再也分不出受造物和造物主的区别了。原初被动性没有往单子里塞进一块笨重的石头,它只是给每一颗有限心灵划出了各自的视角与限度——让你既能从自己的位置出发映照整个世界,又不至于把自己误认成无限的神。

出处

  • 莱布尼茨致德博斯,1706年3月11日及17日附言,原初质料、第二质料与单子的区分。原文英译
  • 莱布尼茨《单子论》§§42、49至52、60至71,有限性、活动与被动、有机身体。原文
  • Jeffrey K. McDonough,〈Leibniz’s Philosophy of Physics〉,第3.1及3.3节,含《动力学范例》的原初力区分及解释争议。斯坦福哲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