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无限往下推,推出来的只能是无限;顺着有限往回查,查到的永远还是有限。

翻开斯宾诺莎的《伦理学》第一部,最让人卡住的地方,恰恰是他把这两条铁律同时写进了书里:第21命题断定,凡是从神的任何属性的绝对本性直接推出来的东西,必定永恒而无限;隔了几页的第28命题又断定,任何一个有限的个别事物,都只能由另一个有限事物决定它存在和行动,后面那一个再由再后面一个有限事物决定,一路无穷无尽地推下去。把这两段话并排搁在一起,裂缝立刻就出来了:这两条因果链条怎么也接不上头,可斯宾诺莎又一口咬定世上只有唯一的一个无限实体。那么,眼前这张桌子、这具身体,究竟是怎么从无限实体里长出来的?

要追问这个“从哪里来”,先得把脑子里那个按时间先后造物的创世故事放一边。斯宾诺莎从来没写过神在某一天早晨以前独自待在虚空里、到了某一天突然动手捏出万物;他追问的是逻辑与存在上的依赖关系:一件有限的具体事物到底怎样依赖无限的神,为什么在解释它的时候又非得去查它身边的其他有限事物不可?

在《伦理学》的词典里,有限的具体事物属于“样态”,也就是实体所具有的具体规定,它无论要存在还是要被理解,都得依靠别的东西。第25命题及其绎理把话说得很满:神是一切事物本质和存在的原因,而世上的个别事物,就是神的属性以某种“确定方式”做出的表达。有限事物并没有被斯宾诺莎贬成虚幻的泡影,每一件小事都在自然里占着严格的因果位置。

麻烦全出在“确定方式”这四个字上。

第21命题谈的是神之属性的“绝对本性”,这时候里面还没有掺进任何具体的边界和限制。斯宾诺莎在证明里反问:如果单凭毫无限制的绝对本性,就能直接推出一个有边界的有限事物,那条边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既然绝对本性里找不到限制的来源,由它直接推出来的东西就只能同样是无限的。紧接着的第22命题又把口子扎得更紧:哪怕中间隔着一个永恒无限的样态当跳板,直接推出来的下一步结果照样是无限的。这两道命题连在一起,彻底堵死了一条偷懒的解释捷径——谁也没法把“无限样态”想象成一只漏斗,指望无限只要流过它,就会自动缩水成眼前的有限事物。

到了第28命题,斯宾诺莎才把有限事物的来历交给了另一条线索:一件有限事物为什么存在、为什么这样行动,必须由另一个有限的事物来决定。仔细看第28命题的证明就会发现,“神”并没有从这段推导里退场,只是这时候出场的神,已经是“以某个具体样态为规定”的神了。要解释窗外的一棵树为什么倒下,不能直接搬出抽象的“神的无限广延本性”来交差,必须老老实实去查昨天夜里的那场狂风、树根的腐朽程度以及周围土壤的松动。

这一步区分,至少把“神”和“有限原因”从非此即彼的对立里摘了出来:狂风吹倒大树的力量,本来就是自然(神)的力量在特定位置上的具体表现,用不着让神和狂风轮流上台接管世界。可黑格尔等后世批评者揪住的那个更深的问题依然留在原地:就算每一件有限事物都能由前一件有限事物来解释,这一整条无穷无尽的有限链条,最初到底是怎么跟神的无限本性挂上钩的?

当代学者围绕这道难题给出了几种完全不同的缝补方案(参见塞缪尔·纽兰兹的梳理)。

埃德温·柯利把“无限样态”读成自然界最普遍的运动与静止规律,把有限样态读成具体的个别状态:单靠普遍的物理定律确实推不出今天下午三点会刮哪阵风,单靠前一秒的具体状态也算不出下一秒的变化;必须把“无限的普遍规律”和“先前的有限状态”合在一起,才能共同决定下一个有限事物。这样读非常符合现代科学的直觉,代价是斯宾诺莎的原文里并没有明确写出这种“规律加状态”的分工模式,而且整条有限链条作为整体为什么存在,还是没能从无限本性里推出来。

唐·加勒特则换了一条路,死抠第21命题里“无条件地从绝对本性推出”这几个字。在他看来,单个有限事物当然不能脱离前后的具体条件被孤立地推出来;但由全部有限事物串成的那个“无穷整体”,作为一个无穷无尽的总系列,本身同样是无限的,完全可以间接地从神的绝对本性中推出来;至于系列内部的某一个具体事物,则顺着前后相接的秩序,从“受具体规定的神之本性”里得到说明。

这两种读法各有各的账要付:前一种读法得在原文之外补入“规律与初始条件”的配合机制,后一种读法则得解释,一个无穷集合整体的必然性,怎样落到里面每一件首尾相接的有限事物头上。这场争论还直接牵动着斯宾诺莎研究里最核心的官司——他到底是不是一个认为“世上连一粒灰尘的位置都绝对不可能换掉”的极端必然论者?

不管读者最终倾向哪一边,顺着第21命题与第28命题之间的这道裂缝读下去,都会彻底打消把样态当作实体碎块、拿切蛋糕的办法去图解斯宾诺莎的念头。日常说话里总爱说“万物都是神的一部分”,好像把一块巨大的蛋糕切成无数小块就叫作有限事物;可在斯宾诺莎那里,无限实体从根本上就是不可分割的。他真正想建立的,是一套不靠切分、也不靠创世神话的依赖关系——既让眼前的每一件具体小事都握有实打实的因果力量,又让这无穷无尽的具体力量从头到尾都留在同一个自然里。

出处

  • 斯宾诺莎《伦理学》第一部,定义5,命题15、21至29及相关证明,R. H. M. Elwes英译本。原文
  • Samuel Newlands,〈Spinoza’s Modal Metaphysics〉,第1.2.4至1.2.5节,关于有限与无限样态的联系及柯利、加勒特的不同解释。斯坦福哲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