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论》第36节举的例子很小:莱布尼茨此时此刻正在写字。
他说,眼下这一个看似简单的写字动作,其实包含着无穷多当前及过去的形状与物理运动,也包含着心灵里无数细微的倾向。要想追问他为什么写下这几个字,既可以沿着身体运动继续往回查,也可以沿着他的内心意图继续往深处问,没有哪个方向会在一句简单的“他刚才就是想写”那里轻易结束。
这个日常例子,紧接着他对两种真理的区分出场。把前后连起来读,就很难再把莱布尼茨的充足理由律简单理解成“既然一件事发生了,它就只能如此”。莱布尼茨一面要求世上的每件事实都有充分理由,一面又坚持认为许多已经发生的事实本来可以不发生——他的整套模态形而上学,都在试图同时保住这两句话。
先看必然真理。莱布尼茨认为,数学证明可以一步步分析概念、定义与公理,在有限步骤内把一个命题的成立逐步显明。若某项真理确实必然,否认它就会当场产生逻辑矛盾;当证明完成以后,我们所理解的内容也包括它的反面为什么在逻辑上绝无可能。
事实真理的情形则大不相同。“莱布尼茨此刻正在写字”固然可以真实成立,但它的反面“此刻不写字”本身并没有任何自相矛盾。这句话的真实性,要看实际存在的这个莱布尼茨,以及与他相关的那一整套具体情形;单凭“写字”“心灵”或“身体”的一般定义,无论如何也推不出他眼下正在桌前做什么。
充足理由律所提出的要求,恰好就落在这个单靠概念定义回答不了的地方:一个事实既然在现实中发生了,就应当能说明为什么发生的是它,为什么当时的情形没有朝另一个逻辑上同样可能的方向发展。人类有限的认识未必每次都知道这套理由,但这种无知并不会让理由本身消失。在莱布尼茨看来,事实的偶然性与它的可理解性完全能够共存。
当然,说一件事“本来可以不发生”,也需要先限定讨论的范围。
如果已经把全部实际条件固定死,再要求结果像掷骰子一样任意改变,那就已经偷换了原来的问题。莱布尼茨明确承认,一旦给定了某套完整条件或决定,相应的结果就会确定无疑地随之而来,他把这种必然性称为“假设的必然性”。由给定条件确定地推出结果,与证明“这套条件及结果的反面在任何情况下都自相矛盾”,是两种逻辑强度截然不同的主张。
写字的例子也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偶然等于无缘无故”的故事:手部的运动可以一路追到更早的物理运动,下笔的意图可以追到更细微的心理倾向;再继续分析下去,每一个具体理由又会涉及别的具体事实。莱布尼茨认为,针对偶然事实的这种条件分析可能无穷展开,它与有限步骤内就能显出矛盾的数学证明具有不同的结构。
可莱布尼茨仍不满足于仅仅在经验内部无限延长的解释。在他看来,一长串偶然事实哪怕每一项都从前一项取得理由,加在一起也还没有解释“整串事实本身为什么实际存在”。为了回答这个最终问题,充足理由的追索最终进入了他的神学:上帝认识无穷多个可能的世界,并作出选择,使其中最好的一个成为现实。
可这样一来,上帝“选择最好的世界”这一动作,会不会重新把世上的一切锁死成必然?
这正是莱布尼茨必须正面回答的压力。在《形而上学谈》第13节里,他专门强调,那些较不完美的可能性在逻辑自身层面仍然是可能的;上帝没有选择它们,不等于它们内部包含逻辑矛盾。上帝的实际选择固然有充分理由,也有确定的结果,但其他未实现的可能性却并不因此全被取消。
这套答法所付出的理论代价也很明确:它要求我们严格区分“至善者必定作出最好的选择”与“其他选择本身在逻辑上不可能”。如果有人继续主张,一位本性必然至善的上帝只能创造眼前这个世界,模态上的必然性压力就还会回来。莱布尼茨必须进一步说明,为什么一项道德上最有理由的选择依然保持着自由;仅仅在口头上称这种选择“不受外力强制”,还没有完成这一说明。
由此可见,充足理由律并没有自动提供每件日常事实的现成答案。它首先在方法上拒绝把任何既成事实当作不可再问的终点,然后才端出关于“偶然事实怎样获得最终说明”的形而上学方案。今天的读者完全可以一面接受“解释应当继续”的要求,一面继续追问他关于上帝选择的论证是否成立——这两部分需要拆开来分别讨论。
说一件事“有充分理由”,最多只是先说明了它为何在这些具体条件下真实发生;要想进一步断言它“绝不可能不发生”,还得证明它的反面包含逻辑矛盾。莱布尼茨坚持保留下来的这段逻辑距离,使我们既可以认真解释现实,又不必把现实中已经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写成逻辑唯一容许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