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1917年的俄国革命写成一行公式,最省事的版本大概是:资本主义制造阶级矛盾,矛盾尖锐,于是革命爆发。问题是,同样存在阶级矛盾的地方很多,为什么事件偏偏以这种时间、这种联盟和这种断裂方式发生在俄国?公式没有说错,却几乎没有解释任何具体事情。

阿尔都塞在1962年的《矛盾与多元决定》中抓住了这个麻烦。他要反对的,是把马克思的辩证法理解成黑格尔辩证法换了一个物质主义方向:仿佛只要把绝对精神改成经济,原来的机器仍可照常运转。在他看来,这不是“倒过来”就能完成的继承,而是整个问题结构的改造。

先划一条边界。阿尔都塞笔下的黑格尔,是他为这场理论进攻塑造的论敌:一切历史环节都是同一精神原则的表现,复杂矛盾最终能被还原为一个简单内核。这个形象不能冒充对黑格尔的中立概括。它首先告诉我们阿尔都塞想摆脱什么,而不是替黑格尔本人作最后判决。

“多元决定”一词借自弗洛伊德的梦理论。一个显梦元素可能连接多条潜在思路,一条潜在思路也可能在多个显梦元素中留下痕迹。阿尔都塞借用的不是一套心理治疗方法,而是这个结构直觉:一个结果不必由一条孤立原因线生产,它已经处在多重规定的交叉处。

放进社会分析,多元决定也不是“因素很多”这么简单。经济矛盾、国家形式、政治组织、法律关系、意识形态、民族历史和国际局势并非先各自完成,再从外面相加。它们在一个具体社会形态中彼此规定,使每个矛盾取得特定的内容、强度、节奏和作用方式。

俄国的例子因此重要。沙皇专制、农民土地问题、工业化形成的工人斗争、帝国主义压力、战争失败以及革命组织的存在,在特定时刻汇聚并相互放大。所谓帝国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不是说那里只有一条矛盾最纯、最强,而是说多条矛盾在同一结构中发生了特殊的积累与融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拿一份矛盾清单去机械预测历史。英国与俄国都可以谈资本和劳动,但制度传统、阶级联盟、国家能力与国际位置不同,基本矛盾就不会穿着同一件外衣出现。具体条件不是给抽象规律配上的背景图,它们进入了矛盾本身。

不过,多元决定并不等于经济和宗教、媒体、法律都只是并排坐着的普通因素。阿尔都塞仍保留“经济在最后实例起决定作用”的命题。真正困难的是,“最后实例”既不是时间上的最后一分钟,也不是其他层次退场后经济独自登台的时刻。

政治、法律和意识形态具有相对自主性,也有自己的特殊效力。相对自主不是完全独立;最后实例也不是直接操控。经济的规定作用只能通过一个有主导结构的复杂整体发生,而不同层次会反过来改变斗争的形式和结果。用阿尔都塞那句著名判断的意思来说,最后实例从不会以孤独的时刻到来。

于是,事件既不是偶然碎片的堆积,也不是一个深层本质的自动展开。多元决定要求我们同时做两件看似相反的事:承认结构有不对称的规定关系,又拒绝把具体历史压扁成单线因果。这比说“一切都很复杂”严格得多,因为你必须指出哪些层次正在起作用,它们如何相互改写,哪一层又在这个结构中占据主导。

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种分析纪律。面对罢工、选举失败或制度危机,先别急着问“根本原因到底是哪一个”。更有用的问题是:那个被叫作根本原因的矛盾,经过了哪些组织、法律、记忆和国际条件,才成为眼前这个事件?

多元决定没有取消因果解释,反而提高了它的门槛。它不允许我们拿“经济决定”结束谈话,也不允许拿“因素太多”逃避判断。历史之所以具体,就因为矛盾从不以纯粹状态出现;分析的工作,是把这种不纯粹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