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你刷卡进门,把迟到解释写进系统,在会议里等职位更高的人先说话。没有警察站在旁边,也没有人拿着法律条文命令你,但你已经知道该走哪扇门、用什么语气、在什么时候闭嘴。阿尔都塞关心的,正是这类不靠公开强制也能持续运转的秩序。

在1970年的《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他把国家机器区分为两组。军队、警察、法院、监狱属于镇压性国家机器,主要依靠强制运作;学校、家庭、教会、媒体、政党和文化机构属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主要依靠意识形态运作。这个区分说的是主导方式,不是两只互不相干的箱子。警察也会讲秩序与荣誉,学校也会处分、开除和排斥。

为什么要做这个区分?因为一种生产方式若想延续,不能只把产品一批批造出来,还得不断再生产劳动力,以及人们进入生产关系时所需的能力、服从方式和位置感。工人要会操作机器,管理者要会发布命令,所有人还要把某些分工理解为正常。单靠暴力,做不到这种日复一日的塑造。

阿尔都塞因此提出一个带有历史限定的判断:在成熟资本主义社会形态中,教育装置取得了主导地位。孩子从很小的时候进入学校,在多年时间里学习读写、计算和专业技能,也学习守时、竞争、评价、等级与“各就各位”。这不是对所有时代、所有课堂的永恒定义,而是他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如何被再生产的分析。

这里最容易误读成“学校都是阴谋”。其实,阿尔都塞没有说教师每天秘密商量如何统治学生。他强调的是,意识形态有物质存在。它不是先藏在某个人脑中,再偶然落到现实;它存在于装置、仪式和实践里。排队、签到、考试、宣誓、填写表格,都让某种关系获得可重复的身体形式。

把这一点放到今天,工牌和绩效表就是很顺手的例子。但这是本文的类比,不是阿尔都塞替数字化办公写下的预言。关键不在于工牌“邪恶”,而在于它让谁可以进入、谁必须解释、什么行动算合格变得不言自明。意识形态最有效的时候,往往不像一套意见,更像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办。

主体又是怎样进入这些位置的?阿尔都塞用“询唤”来说明。街上有人从背后招呼,你回头确认是在叫自己。这个小场景不是普通的叫名字,而是把一个结构瞬间演给我们看:个体在认出“那是我”的同时,也认领了呼唤所设置的位置。

不过,不能把它理解成一个原本完整、自由的个人,后来才被意识形态套住。阿尔都塞说,个体总已经作为主体被询唤。姓名、亲属关系、法律身份、性别称呼和学校记录,早在我们能够从外部审视它们以前,就参与了“我是谁”的形成。主体既意味着能够说“我”、承担行动,也意味着被置于某种服从关系中。

意识形态因此不只是谎言。它表象的是人同自己真实生存条件之间的想象性关系。真实的条件并未消失,但我们通过一套能够辨认自己、解释处境并继续行动的形式来生活它。误认不等于毫无现实效果;恰恰因为这种关系被活出来,它才有力量。

这套理论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决定论。阿尔都塞明确说,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场所。学校传递规范,也教会人读写和争辩;同一套制度里会有冲突、抵抗和被重新占用的空间。询唤能够构成主体,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做出同一种反应。

我觉得这篇文章最值得留下的,不是“你的一切想法都被操纵了”这种廉价惊吓,而是一种更难受的追问:当我说某件事很自然时,支撑这种自然感的装置、仪式和位置是什么?规则未必因此失效,但它不再无历史,也不再无责任。

看见询唤,并不能让人一步跳到意识形态之外。它至少能让那次下意识的回头慢半拍:是谁在叫我?它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主体?而我能否在已经身处其中的条件下,改变这套称呼和回应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