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刷手机,大概是现代人最熟悉的一种漫游。一条教人做红烧肉的视频,滑过去是一只猫,再滑过去是一段讲宋代货币的科普,然后是陌生人的婚礼、某座城市的夜景、一场球赛的集锦。一个小时过去,没有起点,也说不上顺序,你好像在一张没有中心的网里随处走动。

做知识管理的人有一个更体面的版本。双链笔记软件里,一个哲学概念连着一句电影台词,电影台词又连着昨天的购物清单,打开关系图谱,满屏是密密麻麻、没有固定起点的连线。不少人看着这张图,会搬出一个时髦的法国哲学概念,宣布自己已经摆脱了线性思维,进入了“根茎”(rhizome)的时代。

这两张网都只是看上去像根茎。刷视频时,下一条看什么由推荐算法替你定好,它根据你过去停留过的内容挑选,连线越多,你被描画得越清楚。笔记里的双链把两段文字缝在一起,两段文字原有的意思和用途却原封不动,这样的图谱充其量是一份换了新外观的目录。德勒兹与加塔利在 1980 年的《千高原》里提出根茎时,衡量的标准不是连线有多少,而是一次连接有没有改变参与者原先的关系与功能,让它们在新的组合里发生“生成”(devenir)。

要看清根茎反对什么,得先看那棵树。树状的知识我们从小就熟悉:课本的目录,第一章下分第一节,第一节下分第一小节;家里的族谱,一位始祖在顶端,子孙沿着枝杈一代代往下排;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也是同一个形状。西方知识传统里有一条强势路线,一直用树来组织知识。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学说、笛卡尔的哲学之树,到近代的百科全书派,都先确立一个深扎地下、不可动摇的根,也就是第一原理,再由此抽出主干,也就是普遍法则,最后按层级推演出枝杈和叶子。

树状结构的要害是中心、二元对立、等级秩序和单线的谱系。它要求每样东西先交代来历:属于哪一支,服从哪根主干。填表时你多半有过这种体验:籍贯、学历、专业、单位,一格一格往下填,总有些经历找不到格子可放。在树的眼里,放不进去的东西就是杂质。

根茎是另一种植物。厨房里的生姜、莲藕,院子里的竹子,长的都是根茎。竹子在地下横着走,竹鞭一伸就是好几米,春天从邻居家的墙根冒出一棵笋,你很难说清哪一棵竹子是哪一棵的“母亲”。根茎没有唯一的主根,它总是从“中间”(milieu)长起,在平面上蔓延,没有封闭的轮廓,通身都是向外伸出的线。

德勒兹与加塔利给根茎立的头两条原则是连接与异质性:根茎上的任何一点都可以、也必须与任何其他一点相连,不管它们在树上隶属哪个分支。小区里的广场舞是个现成的例子。一块白天停车的空地,一只能插 U 盘的音箱,几位退休的邻居,一首从短视频里流行起来的歌,按树的分类,它们分属交通、电器、人口和娱乐,八竿子打不着。每天晚上七点凑到一起,空地成了舞池,音箱成了集合的号令,那位退休前做了三十年会计的阿姨成了领舞和排队形的人。每一方都在这次组合里换了身份,这才是根茎意义上的连接。双链笔记里那两段原封不动的文字,缺的正是这一点。

这种改变不必以原有功能的全盘毁灭为代价,第二天早上,空地照样停车。它也不担保自己不会被重新捕获:舞队一旦被组织去参加比赛,有了统一服装、报名费和名次,树的形状又长了回来。

德勒兹与加塔利自己举的例子是兰花与黄蜂。兰花的花朵长得像雌蜂,雄性黄蜂被吸引过来,在求偶的冲动中替兰花传了粉。黄蜂没有变成兰花,兰花也没有变成昆虫。在他们看来,说兰花模仿黄蜂只是表面的说法,真正发生的是相互捕获:兰花生成黄蜂,黄蜂生成兰花。两个物种之间的连接不沿祖先传给后代的谱系展开,走的是一条横向的线。

根茎因此容不下一个居高临下的“一”。德勒兹与加塔利用一个怪异的式子命名这种结构:n-1。从多元体(multiplicité)里减去那个想统领全局、充当最高仲裁者的“一”,多元体才活得起来。《千高原》一开头,就从作者身上减去了这个“一”:“我们两个人一起写了《反俄狄浦斯》。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好几个人,这已经是一大群人了。”多元体也不是围着核心旋转的同心圆,它每增加一个维度,性质就整体改变。常参加老同学聚会的人都懂:四个人的饭局多来一个人,添的不只是一双筷子,整桌的话题和气氛都跟着变了。

没有中心,也就没有一刀致命的要害。一棵树齐根锯断,整片树冠随之枯死;在老家菜地里拔过草的人都知道,茅草拔掉一丛,留在土里的一截根茎过些日子又冒出新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的就是这种植物。德勒兹与加塔利把这叫作“非意指断裂”:根茎在某处被斩断,不必然就此覆灭,它可能顺着断口重新分叉,也可能在断裂的边缘生出一条新的“逃逸线”(ligne de fuite),到别处繁衍。

导言的最后两条原则,把树和根茎的对立落到一组概念上:描摹(calque)与地图(carte)。描摹很像小时候写的描红本。红色的字早就印好了,你只需要沿着笔画描黑,描出格就算写错。描摹总是从一个现成的结构出发,只让符合底稿的线条显影,把充满偶然和断裂的现实翻译成同一张底片的复制。睡前那一个小时的视频流也是一种描摹,它反复复制的,是你已经被记录下来的偏好。

地图是另一回事。刚搬到一座陌生城市的人,脑子里会慢慢长出一张自己的地图:哪条巷子下雨积水,哪个菜场傍晚打折,哪条近路夜里不好走。这张图不预先假定城市的样子,是一边走一边试出来的;它可以从任何一个路口进入,碰上修路就整块重画。德勒兹与加塔利说,地图可以被撕碎、涂改、倒过来用,它始终面向现实做实验。

不过,德勒兹与加塔利并没有把树和根茎写成善恶对立。根茎里随时会结出树的硬结,逃逸线也随时可能跌回法西斯式的微观层级。一个业主群起初人人都能说话,过上一两年,有了群主、管理员和群规,说错话会被踢出去,一个小小的等级就这样长成了。反过来,哪怕是一棵统治了几个世纪的老树,裂缝里也会横着窜出几条野根,就像在一张森严的组织架构图底下,茶水间里跨部门的闲聊常常比正式流程更快把事情办成。所以要紧的不是宣称自己已经住进了根茎的天堂,而是拿着地图,一遍遍去找那些被描摹悄悄封死的出口,看清那些看似开放扁平的互联网平台背后,盘踞着怎样一棵更隐蔽、更专横的算法之树。

根茎用不着谁来唱赞歌。荒地上的野草,在道德上并不比林子里的橡树高贵。它只是提醒我们:思想要是不想沦为权力的标本陈列馆,就得学会像人行道砖缝里的草那样,从两块石头之间,从事物最不起眼的中间地带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