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为什么总是来得这么晚?
黑格尔给出的回答,写在《法哲学原理》序言的最末尾。那里有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的话: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降临之后才会起飞。
这只象征智慧的鸟之所以飞得晚,并不说明哲学天生偏爱迟到;它点破的是,概念式的理解拥有属于它自己的时刻。一种现实的生活形态,必须先在白天的奔忙里长出具体的制度、习惯与内在冲突,甚至已经开始走向衰老,哲学才有可能在暮色降临时把散落一地的现象收拢起来,看清刚刚过去的这个时代究竟把什么东西当作合理。
因此,这句名言首先交代的是哲学与它所处时代的关系。
哲学从来没有站在时代的围墙外面,手里捏着一张未来的施工蓝图,居高临下地命令现实照着图纸砌墙;同时,它也远远不止于把当天的新闻事件翻译成一串高深莫测的抽象名词。哲学属于它自己的时代,它的任务是让这个时代在思想的镜子里认出自己的真实面目。正因为它总是在黄昏时分才赶到现场,所以它没资格冒充算命的预言家;又因为它绝不满足于把发生过的事原样复述一遍,所以它必须讲清楚:眼下这套制度与人们脑子里的观念,究竟为什么会照着现在这种方式咬合在一起。
不过,读到这里,我们停留的还仅仅是《法哲学原理》的序言。一旦跨进黑格尔后来被整理出版的《历史哲学》(世界历史哲学讲演录),迎面撞上的就是另一个分量重得多、也危险得多的问题了。
在那一系列讲演里,黑格尔把整部世界历史明确理解为“自由意识的进步”。这个判断比日常随口说的“人类社会偶尔也会变好一点”要强硬得多——它直接断言,看似纷乱的世界历史底下贯穿着一条理性能够把握的清晰方向:精神在历史长河中一步步知道自己是自由的,并把这份自我认识落实为一整套客观的制度。
熟悉文献来历的人都知道,今天我们读到的《历史哲学》并非黑格尔生前亲手定稿的著作,它的文字来自黑格尔本人的授课提纲以及不同年份学生的听课笔记,几个整理版本之间也存在不少出入。这份文献背景当然提醒我们,别随便揪住讲演录里的某一句话就给黑格尔的整个体系判死刑;但反过来,手稿与笔记的来源也不能拿来当逃避核心问题的退路——“自由是世界历史的方向”,是黑格尔在多次讲演里反复重申、怎么也绕不开的根本判断。
倘若为了让黑格尔听起来更符合现代人的口味,把他笔下的历史方向改写成一种完全开放、没有任何预设目标的随机流变,问题也不会就此消失。这条温和的改造路线其实走不通,因为黑格尔的历史观里本来就带着极强的目的论底色。
在他看来,历史上的具体事件固然没有哪一件是事先写好台词的剧本,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在行动时,满脑子追逐的也往往是自己的野心、私利与一时荣耀;可黑格尔恰恰认为,正是这些夹杂着私欲的激烈冲动,在相互碰撞中生出了行动者自己当初根本没有盘算过的普遍结果。著名的“理性的狡计”就在这个地方发挥作用:具体的个人各自在前面拼命追逐私人的目的,而世界历史则借着他们的手脚,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进一个宏大得多的普遍目的。
只是,哪怕承认历史有一条清晰的总体方向,也绝画不出一条每天都在平稳往上爬的直线。
自由的意识有时候确实能借着剧烈的历史冲突赢得全新的制度形式,但更多时候,它会在一句已经公开宣布的崇高原则与迟迟不肯挪窝的现实之间,拖延上几百年。在口头上知道“人人生而自由”是一回事,让现实中的法律条文、劳动关系和政治生活全都老老实实承认这一点,则是另一件漫长而艰辛的事。黑格尔所说的历史进步确实带着方向,但它从来不保证今天早上的太阳一定比昨天更温暖。
顺着这条线往下追,一个最扎手的问题就再也藏不住了:如果后来实现的制度自由被奉为世界历史的最高目的,那么在一路走来的过程里,失败者咽下的苦果、被征服者遭践踏的权利、以及无数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死亡,会不会全都被轻巧地解释成“通往目的所必需的代价”?
面对这个追问,黑格尔本人并没有替我们把危险解除掉。
他在讲演里毫不避讳地把世界历史描写成一座充满牺牲的屠宰场,甚至赋予了“世界历史”一种凌驾于日常道德判断之上的特殊豁免权;不仅如此,他当年的讲演还直接拿一套明显的欧洲中心主义阶梯去丈量全球各个民族,把好几个真实存在着的人类社会直接排除在了“世界历史”的大门之外。读到这些段落时,绝不能拿一句“那是十九世纪的时代局限或口误”就替他轻轻混过去——它们恰恰与这套强硬的历史目的论的运转紧密相连,构成了它的残酷盲点。
正因为如此,我愿意从黑格尔那里保留对历史结构与制度生成脉络的深刻理解,却绝不肯把历史演进的“结果”直接奉为道德上的“终审判决”。
弄明白某一种社会制度在历史上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的,丝毫不等于宣布它在形成过程中制造的那些苦难全都合理;讲清楚某一场流血冲突如何在客观上促成了后来的制度自由,也绝不意味着当年的受难者活该变成铺路的石子。“理解历史不等于替历史辩护”,这是我自己在阅读时守住的立场,我也不想把它伪装成黑格尔本人在书里已经替我们写好的保证。
反过来看,坦然承认我们手头的道德判断与价值标准都有其具体的历史来历,也丝毫不要求我们因此放弃判断。
今天我们习以为常拿来讨论自由、平等与基本权利的这套语言,确实没有哪一个词是从天上直接掉下来的;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穿过了漫长而惨烈的历史争论,才慢慢积淀出今天这样的含义。看清这段来龙去脉,一方面能拦住我们的傲慢,防止我们把今天好不容易才确立的现代答案,当成古代人早该一眼看懂的天然常识;另一方面,它反而往我们肩上压了更重的责任——逼着我们必须把道理讲清楚:为什么这些历经周折才长出来的标准在今天值得全力捍卫?而当年那套把不同民族排出三六九等的历史等级论,又为什么必须被彻底拒绝?
当密涅瓦的猫头鹰终于展开翅膀的时候,白天的喧嚣确实已经落幕了。
可在暮色里看清楚的那套历史结构,替白天发生过的暴行开脱不了半分。真正有用的历史思维,不会凑到胜利者耳边去安慰说“发生过的一切早有它的道理”,它逼着活在今天的人看清楚:我们手里究竟继承了什么、脚下正在延续什么,然后转过身来,正面回答那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在走向未来的路上,有哪些代价,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被包装成“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