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发现一种心理现象,研究者就顺手给心灵多添一种专门的独立能力——记东西归“记忆力”,想画面归“想象力”,拿主意归“判断力”——那么分类表很快就能填得整整齐齐,可我们对心灵的认识其实还在原地踏步。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先验辩证论附录”里拿心理学举这个例子时,点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当研究者不满足于满地的零散名词,开始追问“这些看似不同的心理活动底下,有没有某种共同的基本力量”时,他手里其实并没有抓着那个所谓的“单一基本力量”。甚至在经验的边界之内,这样一个包揽一切的终极基本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像桌椅那样被我们当面认出来。可奇怪的是,恰恰是这个永远没法作为现成对象端上桌面的“统一理念”,推着研究往前多走了一大步。
这让许多刚读完“先验辩证论”前半截的读者有些意外。在前面的章节里,康德刚刚花大力气拆穿了理性的越界幻相,警告人们别把灵魂、世界整体和上帝当成可以凭纯理论去认识的现成对象;怎么到了附录里,他又反过来强调这些纯粹理性的“理念”在科学研究里一刻也少不了?
关键就在于理念被拿来干什么活。
在康德的分工里,知性负责对付眼前的感性直观材料,把它们组织成关于具体经验对象的知识;理性则不直接去接触感性材料,它管的是知性已经得出的那些零散知识,催促我们去寻找它们之间更完整的系统联系。这种引导研究方向的作用,康德称之为理念的“范导(规约性)运用”。要是没有“系统统一”这个目标在前面牵引,科学家每解释完一个局部现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工了,谁也没有理由非得去追问不同领域的定律之间为什么还能互相贯通。
为了把理念的这种特殊位置说明白,康德从光学里借来了“虚焦点”的比喻。
站在平面镜前,看来自同一物点、经镜面反射的光线,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从镜子背面的一个共同像点射出来的。那个点上并没有真正的光源,却能帮助我们说明这些反射光线呈现的方向。理性的理念也是如此:它像镜子背面的那个点一样,替分散的经验探索指明了收拢的方向,但研究者绝不能因此绕到镜子背后,宣称自己已经亲手抓住了那个超验的实体。
当然,镜子背面的虚焦点也容不得人随便乱画。如果有人拍着胸脯宣布“世上一切心理活动全都出于同一种神秘力量”,转过头在实际研究里却既不去比对记忆与想象的具体异同,也不去查找它们相互转化的经验条件,那他嘴里的“基本力量”就只是一个偷懒的空壳。理念的范导作用,必须落实在“逼着研究者去现有的经验材料里找出新联系”上;拿主观上想要统一的愿望,去冒充客观上已经找到了统一的证据,在康德那里完全越了界。
在具体的科学探索里,这种范导作用还表现为三条彼此拉扯的方法原则。
一条叫“同质性”原则,催着研究者往上合并,把看似不相干的繁杂种类归入更高的“属”,比如把地面上的落体和天上的行星轨道归入同一种引力说明;另一条叫“特殊化”原则,反过来催着研究者往下细分,提醒你哪怕在同一个物种或同一种化学物质底下,也永远可能藏着尚未被察觉的亚种和差异,千万别因为贴上了同一个类名就停止观察;第三条叫“连续性”原则,引导人在已经分出来的不同类别之间寻找平滑过渡的中间环节。
这三条原则凑在一起,正好封死了两种常见的研究惰性:谁要是只顾着大刀阔斧地往上合并,很快就会把经验里实实在在的差异抹平;谁要是只顾着埋头往下拆碎,手里的知识又会散成一地互不统属的沙子。至于第三条连续性原则,康德也把界线划得很死:它只是一条要求我们在研究时“去寻找过渡联系”的方法指针,既不能提前替大自然打包票说“世上万物一定整整齐齐按阶梯排好了”,更不允许研究者为了把自己的分类表填满,就凭空捏造一个现实里根本不存在的过渡物种。
把这套范导思路放回理性心理学的“灵魂”理念上,分寸就更清楚了。我们在研究人的内心经验时,完全可以把各种心理活动当作“仿佛”属于同一个单纯主体的表现来加以系统整理;这样做能帮心理学把零散的观察收拢成有条理的体系,却半点也没有在形而上学上证明“人死后有一个不可分割、永远不朽的灵魂实体”。
不过,康德在附录里的说法也给后世学者(如卡塔琳娜·克劳斯等人)留下了一个棘手的解释难题:他一会儿说系统统一只是理性为了自身需要而设定的主观准则,一会儿又说它对经验知识具有“间接的、未确定的客观有效性”。如果它纯粹是主观图省事的整理术,为什么康德又说没有它就连经验标准都立不起来?如果它真的具有某种客观效力,又该怎样防止它悄悄越界变成对自然本身的独断规定?
尽管学界对这层“未确定的客观效力”至今争论不休,康德在附录末尾划出的那道防火墙却毫不含糊:他把过早搬出终极概念来终结调查的做法,直接斥为“懒惰的理性”。一旦在自然研究里撞上难解的死结,就两手一摊说“这是上帝的直接安排”或者“这是灵魂的神秘本性”,表面上看是把理念抬到了最高处,实际上却让理念当场停止了工作。一个理念到底是在指导研究,还是在替懒惰打掩护,只看一件事就够了:在你说出这个词之后,手头的经验调查是被迫原地解散了,还是不得不带着更苛刻的问题继续往下查?
出处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先验辩证论附录,A642/B670以下,尤其A644/B672、A647/B675、A648/B676、A657/B685、A682/B710及A689/B717附近。Norman Kemp Smith英译全文
- Katharina T. Kraus,〈Kant’s Ideas of Reason〉,第3至5节,关于系统统一、虚焦点与理念的范导效力。作者公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