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可以同时出现在一片叶子、一块布或一面墙上。

当我们把这些不同的东西都叫作红色时，是用一个共同的规定去认识不同的对象；树叶并没有因此变成布料的一部分，砖墙也无须在物理上和叶子连在一起。但在康德看来，我们理解“空间”的方式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别：屋里的空间、门外街道的空间以及更远处的空间，从一开始都被理解为同一个空间中的区域。

《纯粹理性批判》把这层差别写进了空间的形而上学阐明：普通概念通过共同特征去统摄许多独立的对象，空间的原初表象则作为一个单一的直观被给予。要读懂这句关键判断，不妨先看看空间的“部分”究竟是怎样出现的。

拿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正方形，我们就划定了一个有限的区域：方框里面有空间，方框外面也有空间，四条边界使这一区域同周围区分开来。在康德看来，这种划分动作本身就已经预设了单一的空间——我们并没有先在各处捡到若干互不相关的小空间碎片，然后再把它们拼接成一个后来才出现的空间总体。毕竟，“哪一块空间在另一块旁边”“拼接的动作又在何处发生”，这些位置关系本身打一开始就已经需要空间了。

当康德说“多个空间其实属于同一个空间”时，他讨论的正是任何一个具体区域怎样被表象：一个区域的规定依赖它的界限，而划定界限这一动作已经把它放进了与其他区域的关系之中。空间的各个部分，只能通过对单一空间的限制，才取得自己的形状与位置。

反观“红色”这类普通概念的使用，就不存在这种部分与整体的限制关系。我们完全可以在不同物品上识别出同一种颜色，却不会把这些物品理解成某一件巨大红色物品的碎片。康德用“概念之下”与“直观之中”的区别来表达这一点：同类的不同对象被归摄在普遍概念之下，各个具体的空间区域则直接处于同一个空间之中。

紧接着，康德还要求把空间表象为一个“无限给予的量”。

在他的论证中，一切有限区域都已经作为可能的部分，包含在那个先于逐次划分的单一空间表象里了。普通概念固然也可以在自己之下统摄无限多可能的实例，但那些实例处在概念之下，空间的部分则直接处在空间自身之中。需要注意，单凭在想象中不断把边界向外移动，还不足以重建康德这里的理由：无尽扩展只是一种具体的操作，康德所诉诸的无限空间则是这类向外扩展的操作打一开始就已经依赖的直观。接受这项论证，需要接受后一种给予方式，当然也不能把它误当成“我们已经亲眼逐一看过了宇宙的所有区域”。

由此也能明白，为什么康德坚决反对把空间看成从许多外部经验里事后抽出来的共同特征。若要把某次感觉理解为“来自我之外”，或者把几件物品理解为“彼此相邻、位于不同地方”，我们在这样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使用了空间关系。具体的经验可以告诉我这里有一张桌子、那里有一扇窗；可仅仅把若干感觉收集起来，还没有解释“这里”“那里”以及彼此在外的关系最初怎样可能。

康德称空间为先天直观形式，要表达的就是这种认识条件上的逻辑先后。这与儿童先学会哪个方位词、成年后是否懂几何学，属于完全不同的问题：一个人可以不懂任何空间理论，却已经在日常行动中分辨物品的位置；反过来，空间的先天性也不意味着我们生来就知道每个房间的大小，具体尺寸仍然需要实地测量。

不过，这个单一空间究竟怎样获得自身的“统一”，却不能只靠一句“感性直接给了我们一个整体”含混带过。康德在第二版B160至161的著名脚注中，专门区分了“直观形式”与“形式直观”：前者提供感性的杂多，后者则包含把杂多结合为一个可直观表象的统一；在几何学中，当我们把空间本身当作一个对象来考察时，就已经涉及后一种形式直观。

这条脚注给前面的论证增加了不小的解释难度。康德一方面说这种统一预设了不属于感官本身的综合，另一方面仍将由此形成的统一归于空间直观。可见，感性与知性在具体认识中本来就共同工作，不能把书中为了理论分析而作的区分，想成两段互不相干的独立活动。至于知性的综合与空间原初的单一性如何协调，康德研究中一直存在讨论；学者克里斯蒂安·奥诺夫（Christian Onof）就专门区分“空间内容”与“对其统一的表象”，用来疏通这个脚注。

因此，说空间不能归为普通概念，并不意味着人不能在语言中形成“空间”这个概念，或者几何学只能凭模糊的感觉行事。我们当然可以谈论空间、给区域命名，也可以把不同几何图形归成一类。康德真正要说明的是，所有这些概念活动所依赖的底层空间表象，本身已经具有一种单靠概念分类无法提供的部分与整体关系。

至于这个论证最终是否成功，要看读者是否接受两个前提：任何有限区域都必须被表象为对同一空间的限制，而且这种原初的单一性足以表明其直观性质。这项主张不能只靠一句笼统的“空间很特别”来赢得同意；康德把日常最熟悉的“在旁边”“在里面”还原成了需要说明的条件，读者也就有了明确的位置，可以逐一检查他的理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出处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空间的形而上学阐明A23至25/B38至40，第二版先验演绎B160至161脚注。
  • Christian Onof，〈The Unicity, Infinity and Unity of Space〉，2023年，关于直观形式、形式直观及统一的解释。
  • 《复旦哲学史课程》第4讲“康德哲学”，先验感性论与形式直观的教学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