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先验感性论的开头，把感性称为接受表象的能力：对象以某种方式影响我们，我们由此获得感觉。

这句话保留了日常经验里最普通的一点——眼前出现什么感觉，并不能全由我们自己拍板决定。可麻烦也很快顺着这句话跟了上来：按照康德自己在后文立下的批判界线，“因果关系”只能用于可能经验中的对象；倘若我们开口说，一个无法在经验中认识的“物自体”造成了感觉，这是不是已经把因果关系偷偷用到了它获准使用的范围之外？

德国哲学家雅可比当年死死揪住的，正是这个结构性的困难。

在他对康德先验唯心论的批评里，物自体似乎被迫同时承担起两项互相牵制的任务：它一面要保证我们的经验拥有来自主体之外的源头，一面又被严格划定在我们不能认识的范围之内。可一旦我们断言它存在、并且能够作为原因影响我们，关于它的知识仿佛已经开始增加了。

反过来，就算为了躲开矛盾而暂时把物自体从体系里拿掉，困难也不会立刻消失：如果说影响感官的只是经验中的“现象”，而现象本身又只是这次感官经验所产生出来的内容，整套解释看起来就像在让经验自己产生出自己的原因。雅可比据此向康德抛出了那个著名的两难：超出经验边界的东西不能成为已知的原因，经验内部的内容又无法在同一个解释里先产生自己。

这场争论里至少有一部分张力，取决于我们怎样理解康德所说的“不能认识”。

康德在书中严格区分了“思维一个对象”与“认识一个对象”。我们完全可以在思想中使用某个概念，但要想凭它得到关于对象的实质知识，还需要对象在直观中被给予的条件。一个概念内部没有自相矛盾，至多只说明一种思想上的许可，尚未证明相应的对象确实存在，甚至未必能证明那种对象在现实中可能。

霍尔盖特在讨论康德的物自体时，同样强调了这种思维与认识的区别：将感性的被动接受性联系到一个尚未认识的根据，并不立即构成关于该根据本身的完整知识；人完全可以承认自己的认识带有条件，同时保留对“那项条件究竟是什么”的无知。康德本人在第二版序言中也坚持，即使无法把同一对象作为物自体来认识，我们仍然能够思考同一对象作为物自体。

只是，这项回答依然背着它自己的理论负担。开口说“存在一个未知的根据”，毕竟已经比单纯承认知识有限往前多说了一些；如果进一步把这个未知根据规定为造成感觉的原因，就仍然需要说明这种规定凭什么成立。思维与认识的区分固然能够挡住过强的批评，却不能让所有关于物自体的因果断言自动变得合法。

另一条回答路线，则从重新厘清“现象”的含义入手。

如果我们把现象理解成经验条件下呈现出来的公共对象，就不必将它缩减成此刻意识里的私人图像。桌上的灯、人的眼睛和光照关系，全都能够作为经验世界中的对象与过程加以研究；由它们来解释一次具体的视觉经验，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经验能够检验的范围内。

这种理解的重点，在于区分“认识条件”与“个人制造”：一个对象只有在空间、时间等条件下才能被我们认识，并不等于某个人这一次亲眼看见它，才把它作为经验对象造出来。雅可比提出的“自我造成”问题，针对把现象当成私人图像的读法尤其尖锐；而把现象理解为公共经验对象的读法，则可以稳稳保留经验对象之间的因果关系。

后来常被称为“两方面”解释的读法，也沿着这一方向理解康德：同一对象既可以在它向我们显现的条件下被考察，也可以抽去这些条件，仅被思考为它自身。这样一来，解释感性经验就不必先假定幕后另有两套对象，再去苦苦猜测它们怎样跨过两个世界互相作用。

不过，换用这种温和的读法，也无法从康德文本中删掉那些关于未知根据的说法。研究者仍须正面说明，“经验对象怎样影响我们”与“经验作为整体为什么具有接受性”，这两个问题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前一个问题完全可以诉诸经验研究；后一个问题若继续提出超经验的因果主张，就会再次迎面遇到雅可比的质疑。

正因如此，雅可比提出的困难值得一直保留在视野里，康德也没有仅凭一句简单的“不可知”就被轻易推翻。这场争论逼迫双方把话说得更准确：承认感觉具有接受性，并不能顺势去描述物自体在幕后怎样运作；承认物自体无法成为经验知识，也不能据此宣布我们眼前的经验对象都是随意的幻想。

下次再读到“对象触发感性”这句话时，不妨先停下来追问一句：眼下谈论的究竟是经验世界里一件事影响另一件事，还是在说明人类经验作为总体依赖什么？若前后悄悄换了问题，最熟悉的因果语言，就很容易在暗中替我们作出一项尚未获得论证的形而上学判断。

出处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Bxxvi，先验感性论开头A19至20/B33至34，以及先验分析论关于范畴经验用途的讨论。链接为米克尔约翰公版英译本。
  • Nicholas F. Stang，〈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第3.4节与第4.1节。雅可比的质疑及后来的两方面解释据此核对；这些解释之间仍有分歧。
  • 霍尔盖特，〈Hegel’s Critique of Kant〉，2015年，第二部分关于物自体的讨论。
  • 《复旦哲学史课程》第5讲“康德与黑格尔之间”，关于雅可比批评的教学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