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满足跟“快乐”没什么关系。这话听上去有点反直觉,可不妨想想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时刻:凌晨一点半,眼皮已经抬不起来,大拇指还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下划;网上一场争执明知谁也说服不了谁,临睡前偏要再憋出一句反击;当初为了健康开始的健身或控糖,不知从哪天起变成了一条铁律,少练一天就要在心里狠狠审判自己。这些事早就不让人愉快了,甚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折磨,却依然有一股把人往回拽的引力。要理解这种“不快乐却停不下来”的怪圈,拉康的“享乐”(jouissance)是个好用的切入口。
日常语言里,我们很容易把“享乐”当成寻欢作乐的升级版,好像把快乐的音量调大,就得到了享乐。在精神分析里,这两者走的是两条路。弗洛伊德很早就提出,心理机制通常倾向于降低内在的张力、避开不快,像恒温器一样把兴奋维持在可以承受的区间里,这就是“快乐原则”。到了1920年的《超越快乐原则》,他开始认真对待那些不听这条原则调遣的重复:人会一再回到明明不愉快的经验里。拉康顺着这条线索,把受这种调节约束的“快感”(plaisir)和越出边界的“享乐”(jouissance)分开。一旦某种满足冲破了快乐原则设下的阈值,张力不再下降,反而夹杂着亢奋、焦虑、刺痛和自我消耗。在越界和损耗中榨取到的这种满足,才是拉康说的“享乐”。把它理解成“加倍的快乐”固然不对,直接等同于“喜欢受虐”,也把它看浅了。
在拉康几十年的教学里,“享乐”的重点一直在移动。在1959至1960年的《研讨班VII》里,他把享乐放在“物”(das Ding)、律法和越界的张力中谈:正因为禁令筑起了墙,墙外那个碰不得的深渊才显得诱人。到了1964年的《研讨班XI》,视线从宏大的越界收回到日常的机制,享乐被接上了驱力的回路:不必去撞什么惊天动地的禁忌,只要围着一个空洞的目标一圈圈打转、一次次重复,驱力本身就在获得满足。1968至1970年的《研讨班XVI》和《研讨班XVII》转向社会话语与知识的结构,提出了“剩余享乐”(plus-de-jouir);后期的《研讨班XX》又区分了受语言规则限定的“阳具享乐”,和不完全受阳具功能统摄的“补充享乐”。
贯穿这一路的底色倒很清楚:只要我们还是说话的人,就得进入语言的规则和象征的网络;而在进入语言的那一刻,某种浑然一体的完满就已经失落了。世上并没有一份“曾经完整拥有、日后找对秘诀就能寻回”的绝对享乐。到了后期,拉康不再追问人怎样回到那种神话般的彻底满足,他关心的是:作为一个处处受限的主体,我们怎样和手头这几种有限的、残缺的、彼此对不上号的满足方式打交道。
“剩余享乐”在大众科普里最容易被误读的,也正是这一点。很多人以为这个词是齐泽克的发明,其实是拉康本人锻造的,齐泽克只是让它在大众文化批评里出了圈。在《研讨班XVI》里,拉康借用了马克思“剩余价值”的逻辑:人一旦进入语言和社会规则,就得放弃一部分原始的满足;而就在这份失去留下的空洞周围,系统又源源不断地制造出一点点微小的补偿,引着人不知疲倦地追下去。有人喜欢拿“深夜再刷一条短视频”来比方剩余享乐。作为入门的比方未尝不可,那一点短促的刺激确实让循环维持了下去;可要是顺手把它翻译成“多巴胺分泌”“即时小奖励”或者“意志力薄弱”,拉康的锋芒就丢了。剩余享乐指向的是一整套结构性的匮乏与追逐:正因为底下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那些用来塞缺口的碎屑才有了让人停不下来的魔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生活里,“道理我都懂”往往没什么用。知道熬夜伤身,和动手拆掉那套支撑熬夜的生活结构,是两回事。理智上的“看穿”并不会让重复的齿轮自动停下。就算你靠硬撑按住了某一个习惯,只要底层的回路原封不动,那股寻求满足的冲动有时会换一副面孔,在别处冒出来。当然,它会不会转移、怎样转移,要看每个人具体的处境,没有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公式。
所以把“享乐”带回真实生活的时候,手里的尺子得格外审慎。再看一眼凌晨一点那块发亮的屏幕。内容早就索然无味了,手指为什么还在划?回路本身或许确实提供了一点微弱的期待、一点暂时的逃避;但除此之外,算法精心设计的挽留机制、白天的精力透支、无人可说的孤独、悬而未决的工作压力,全都搅在同一锅水里。看到“痛苦加重复”,先别急着盖上“这就是拉康的享乐”的章,这个概念顶多帮你推开问题的一道门缝。
健身、节食或高强度的工作也一样。全身心的投入完全可以出于热爱和清楚的目标,在汗水里带来踏实的成就感,不是所有的辛苦和自律都和病理有关。只有当一件事开始持续透支身体、挤压正常生活,甚至早已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只剩下一台停不下来的惩罚机器时,才有必要停下来问一句:这个绷紧的回路,究竟在替我维持什么?提问得跟在事实后面。
最需要划清红线的,是让人受伤的亲密关系。一个人为什么总在相似的关系泥潭里打转,其中的期待和重复固然可以在安全的咨询室里慢慢梳理;但只要现实中出现了暴力、控制、胁迫或人身危险,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离开危险、建立物理和法律上的边界、找到可靠的支持。任何时候都不能拿一句轻飘飘的“你其实在潜意识里享受痛苦”去苛责受害者,更不能让精神分析的词汇成为替施害者开脱的遮羞布。
拉康取向的精神分析从来不许诺一个“享乐彻底清零”的无菌人生。它想陪人慢慢看清几件事:我日复一日的重复,究竟在哪个隐秘的角落捞取了满足?是哪些现实的限制和规则,在暗中给这个循环搭了脚手架?我能不能和这份满足换一种相处方式?要回答这些问题,光靠脑子里的顿悟往往不够,睡眠的节律、手机放在哪里、工作的边界、人际关系的距离,乃至开口求助的方式,都需要一点点重新安排。“享乐”这个概念帮得上忙的地方,是在条件反射般的重复和有意的行动之间,撑开一点可以下手的距离。它用不着把我们的痛苦渲染得多么深奥。
下次再撞见自己陷在某件毫无乐趣、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事情里,不妨先收起骂自己“没出息”的那份羞耻,也不必急着宣布挖到了什么惊人的无意识真相。先把眼前的事实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哪些现实的压力和条件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处境已经失控,眼下可以向谁求助?等这些枝蔓都理清了,还可以留一个问题,轻轻抛给那个还在空转的回路:假如我就在这一秒停下来,会立刻撞上怎样的空缺、焦虑,或者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