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两只机械表并排放在桌上。如果它们的秒针始终一起移动,你很容易以为一只表正在带动另一只。可拆开表壳以后,你发现它们之间没有齿轮、导线或任何传力装置,只是各自按照内部结构走出了同样的节奏。莱布尼茨会说,我们平常理解因果,也许就太像盯着这两根秒针。
1714年的《单子论》从一个不太直观的东西开始:单子是简单实体。“简单”不是尺寸特别小,而是根本没有部分。物质原子即使再小,只要仍有形状和广延,就还能设想左右两边;单子却不能被切开,也不能靠零件拼成。复合物之所以可能,反而要求有不再由部分组成的存在者。
没有部分,不等于内部一片空白。每个单子都有知觉和欲求。知觉把多样事物包含、表达在一个统一状态中;欲求则是使一个知觉过渡到下一个知觉的内在原则。这里的“知觉”远比清醒意识宽。你没有留意的声音、昏睡时模糊的状态,也提示了知觉可以发生而不被自我明确察觉。
因此,不能把所有单子都叫作和人一样的灵魂。最基础的单子也有知觉与欲求,但知觉可能极其混杂;具有较分明知觉并能凭记忆连接经验的,莱布尼茨才特别称为灵魂;能够反思自身、把握必然真理并运用理性的,是更高层次的理性灵魂或精神。知觉、记忆与理性不是一个按钮同时开启的三项功能。
“没有窗户”说的也不是孤独感。它的意思是,任何受造实体都不能把某种性质塞进单子,也不能从单子里取走某个零件。单子的变化必须由自身先前状态和内在欲求展开。你看见火使水变热,在现象层面当然可以谈作用;但在单子的层面,并没有一股性质从火穿过窗户跑进水里。
奇怪之处随即出现:既然没有输入,每个单子凭什么表达宇宙?莱布尼茨的回答不是说单子内部藏着一幅同比例的世界地图。表达是一套有秩序的对应,同一宇宙在每个单子的知觉序列中以不同清晰程度呈现。所谓“从自己的视角”,也不能空间化。单子本身没有广延,更没有一把椅子摆在宇宙坐标上;“视角”指它独特的表达关系和知觉次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子彼此不同。它们表达的是同一个宇宙,却没有两条完全相同的知觉序列。有些关系在这个单子中较清楚,在另一个单子中则非常模糊。单子不是复制相同文件的无数硬盘,而是同一秩序的无数种有差别的表达。
可表达得再整齐,也还没有说明为什么它们会彼此协调。莱布尼茨给出的答案是预定和谐:上帝在创造世界时,使每个单子的完整发展与其他单子的完整发展预先相合。身体依照身体的规律变化,灵魂依照知觉与欲求的规律变化;它们没有直接推拉,却像事先调准的两只钟一样同步。
这个钟表比喻来自莱布尼茨对心身关系的说明。它排除了两种方案:不是心灵伸手推动身体,也不是上帝在每一个瞬间临时修正两边。单子依其内在原则连续变化,而协调在创设世界的秩序中已经得到保证。不过,上帝并没有因此退场。预定和谐之所以“预定”,正因为神的选择与创造是体系不可删除的根据。
这就是单子论的力量,也是它的代价。它保存了个体的内在原则,不让一个实体的性质像货物一样搬运到另一个实体;它也用统一秩序解释了我们为何经验到相互作用。但如果你追问:除了神的预先协调,还有什么使这些独立序列恰好属于同一个世界?莱布尼茨的回答不会绕开上帝。把“内在协调”另立为一个不需要神的版本,只会把他的方案改写成另一套哲学。
所以,“无窗”不能被读成单子绝对封闭、与万物毫无关系。它否定的是直接的因果输入,不是否定表达关系。单子不接收外来的部件,却在自己的每个状态中关联整个宇宙;它不推动其他单子,却与所有单子的变化相合。
你可以不接受预定和谐,但最好先看清它试图解决的难题:怎样既让个体拥有不可替代的内在历史,又让世界不是互不相干的私人幻景。单子论最迷人的地方,正是把这两项要求同时推到极端。没有一扇窗被打开,共同世界的问题却因此比以前更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