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选择自己的出生年代、最初学会的语言、身体条件和早期关系。等我能够说“我”时,世界已经在运转,许多事情也已经发生。海德格尔把此在这种总已发现自己在某处的结构称为“被抛性”。
把它列成一张未选择条件的清单,只说对了一半。被抛性不只是社会背景对人的外部限制,而是此在无法从自己的存在背后再退一步,亲手奠定“我在这里”这个事实。我总已被交付给一个“此地”,却没有观看自己被放进世界的起点。
因此,被抛性也不是偶尔袭来的无助情绪。不过,情绪或情调会把它揭示出来。焦虑、厌倦、轻松或振奋并非先给中性世界涂上颜色;它们让世界以可承受、可回避、逼近或敞开的方式与我相关,也让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其中。
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事实性。它不同于把人当作一组已经完成的客观事实。此在一方面总已如此,另一方面又始终与“我能够如何存在”打交道。过去没有封死我,却也不会因为我宣布重新开始就失去作用。
海德格尔把理解首先解释为对可能性的筹划。这里的理解不是脑中掌握了多少定义,而是我已经在某种“能够”中活动:门被理解为可通行的,工具被理解为可使用的,一项承诺被理解为必须履行或可能背弃。世界先在实践关联里可理解,理论说明才从中取得材料。
“筹划”很容易被听成主权主体设计人生。可它不是预先想好的一份计划,更不是先有一个完整主体,再从空白纸上挑选版本。此在只要存在,就总已经在可能性中理解自己。语言、习惯、关系和历史条件是我用来说明这点的当代延伸;它们提醒我,连反抗处境的词也常由处境提供。海德格尔谈的是“被抛的筹划”,不是无条件的自我创造。
反过来,被抛也不等于宿命。既有事实规定了可能从哪里打开,却没有提前写完此在只能成为什么。继承可以被重复、改写或拒绝,只是这些动作仍有代价,也仍发生在无法全部自选的条件中。可能性不是逃离事实性的出口,而是事实性本身尚未封闭的方式。
这套结构进一步说明,解释为何从不在零点开始。海德格尔用“先行具有、先行视见、先行掌握”,也就是常说的“前有、前见、前把握”,描述解释的前结构。名称听来抽象,意思却很直接:我总已处在一个关联整体中,总从某个方向看对象,也总借助一些预先掌握的概念说出它。
例如读一份劳动合同,我得先知道它属于怎样的实践和制度关系,这是前有;我可能特别关注解约风险,这是前见;我还会借“权利、义务、违约”等概念切分条文,这是前把握。没有这些先行条件,纸上的句子不会自动组成可理解的对象。
但前结构绝不等于“怎样解释都可以”。合同的其他条款、判例与实际履行会抵抗我的第一印象;一部作品的结构也可能迫使我放弃原先的主题判断。解释不能消灭前提,只能让前提显出来,并在对象面前接受修正。
解释还会把某物理解为某物:门“作为”入口,字句“作为”承诺,行为“作为”违约。这个“作为结构”不是事后贴标签,而是理解在解释中得到展开。所谓解释学循环也不是用结论偷证结论;它成为方法,是因为先行把握必须不断从事情本身得到清理和检验,而不是把成见原样带回。
这也给“完全中立的旁观者”设置了边界。我无法从所有历史、语言和兴趣中退出,却可以比较不同解释,追查自己省略的材料,并说明什么证据会迫使我改变判断。承认起点并不取消真伪,反而让判断第一次能够对自己的条件负责。
我也不愿把被抛性变成劝人认命的话。它不能证明现存秩序合理,更不能要求受压迫者把伤害当作命运接受。说行动有条件,是对自由的精确限定;若用这句话取消改变条件的行动,就把存在论描述偷换成了政治命令。
同样,能筹划也不代表人人拥有同样宽的可能空间。制度、资源和身体处境会真实地关闭一些道路。海德格尔的结构分析能提醒我们不存在无条件选择,却不能替经验研究判断谁面对哪些限制,更不能凭一个概念抹平限制之间的差异。
被抛性最有力量的地方,不是替过去洗白,也不是许诺意志终会获胜。它把两种轻率同时拦住:我既不是自己的绝对作者,也不是事实的被动结果。理解发生在继承与筹划之间,而我的起点、视角和概念都必须在行动与对象的抵抗中继续接受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