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江水横冲直撞地撞上粗粝的石质桥墩,在背风处的流体中撕扯出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几小时乃至几天过去,那个凹陷的漏斗与回旋的水线依然停留在原处,仿佛一座被雕刻在水面上的半透明实体;然而,只要稍加凝视便会发现,构成这具稳定形态的每一滴水珠,都在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穿膛而过,奔涌向下游。常识的相机按下快门,捕捉到的是一张关于“物体”的静态底片,常人便将这底片称为一个现成的事物;然而,唯有顺着水流那永不枯竭的推进力看去,思想才会陡然醒悟:眼前这个看似固定的空间实体,不过是一场从未中断的动态力量在特定阻力下被强行维持住的暂时平衡。
这正是谢林自然哲学的命脉所在:产品(Produkt)与生产性(Produktivität)的剧烈辩证法。在近代机械论哲学的贫瘠图景里,自然被沦为一堆毫无生气的尸骸——无数服从牛顿力学定律、在外力推搡下被动碰撞的死质料颗粒堆栈;而在费希特早期的知识学中,自然主要从有限自我活动的条件来理解。谢林横空出世,向这两条解释路线同时发难。自然不是死寂的被造物,自然就是那场原初的、喷涌不息的生产活动自身;然而,纯粹的生产性若不遭遇抵制,便会如同一束在绝对虚空中放射的光线,永远无法凝聚出自身的可见形态。世间的一切存在者——从坚硬冰冷的矿石、向阳抽枝的植物,到奔跑咆哮的兽类——从来不是在流水线上组装完毕的现成样品,它们本质上都是自然的生产性在遭遇内部阻滞时被暂时截留、冻结的旋涡。产品从来没有真正脱离生产而孤立存在,它是流动的生产力在某一瞬间被凝固下的活的痕迹。
限制绝不是上帝自天外掷入的异物,而是自然在其自身深处撕裂出的对立张力。谢林用极性(Polarität)的范畴统摄了整个物质世界的构造:吸引与排斥、收缩与膨胀,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构成了确定形态得以诞生的先验条件。从磁性(两极在空间维度上的直观对峙)、电(张力的蓄积、极化与剧烈中和),再到化学过程(质的多样性转化与内在融合),谢林在十八世纪末自然科学的浪潮中辨认出的是同一套思辨物理学的密码:物质不是顽固不化的基本粒子碎片,物质就是这组原初对立力量在不同强度下的动态平衡。自然界不是物种平铺直叙的进化陈列馆,而是同一股生产性力量在不断跃迁的“阶次”(Potenzen)上,以越来越精巧、越来越危险的形态与自身的解体倾向展开周旋。
当这股力量攀升至有机界的门槛,自然哲学的真正奇迹才撕开面纱。康德曾惊叹于一只飞鸟或一株青草的内在合目的性,却由于恪守认识论界限,只能谨慎地将其判定为主观反思判断力的一项调节性原则;谢林则决绝地将目的性直接熔铸进了客观自然的骨肉之中。一架机械钟表的各齿轮之间虽然配合得天衣无缝,但钟表绝不会自己制造零件,更不会在发条断裂时自发愈合,它的目的性与概念完全寄居在钟表匠的大脑之中;而一个鲜活的有机体,其每一个器官的存在价值唯有在整体的生命代谢中才能得到辩护,而这个整体自身,又每分每刻都在依赖着局部的协同运转才能免于腐烂与瓦解。有机体的“概念”不在任何外在设计者的蓝图里,有机体的概念就活在它自身自给自足的组织关系中。但谢林在此严酷地拒绝了任何神学目的论的廉价安慰:自然的生产本身是无意识的,却不等于盲目的机械碰撞。自然没有外在设计者预先拟定的图纸,它在自身的生产活动中表现出内在的组织性;物理、化学与高度协调的生命形态,都须在这统一的生产活动中获得说明。
1797年那句被后世无数次传抄的断语——“自然应当是可见的精神,精神应当是不可见的自然”——必须在剥除所有浪漫派滥情抒情之后,显露出其先验哲学的钢铁质感。谢林从未荒谬地宣称在路旁的每一颗石子内部都沉睡着一个具有人类哀乐的幽灵,他提出的是一项终极的体系贯通任务:物质的自然世界与自由的精神世界,绝不可能是两列在虚空中碰巧并行的独立列车。如果自然是一座冰冷死寂的停尸房,精神便永远只是一个从天外不可理喻地坠落其中的异邦孤魂;反过来,唯有证明那股在无机界盲目涌动的生产性,如何在物质阶次的层层逼迫下自我组织、自我扬弃,并最终在自我意识这具最高的有机结构中睁开双眼、反观自身,精神才算真正在宇宙的大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故乡。那个桥墩下的旋涡至今依然在激流中旋转。眼前的万事万物,从来不是一件已被历史封顶的死物,而是一场正在我们呼吸之间不断生成、对抗、并在破裂中重塑自身的壮阔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