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河边看一个旋涡,你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它的形状仿佛一直在那里,组成它的水却每一秒都在更换。若只拍一张照片,我们得到的是一个产品;若顺着水流去看,我们才会注意到维持这个产品的生产活动。谢林自然哲学最值得保留的,不是“万物有灵”式口号,而正是产品与生产性的区别。

这套想法不是一天完成的。1797年的《自然哲学的观念》提出问题,1799年的《自然哲学体系初稿》把生产性、对立力量和有机体组织成一套思辨物理学,1800年的《先验唯心论体系》则从另一条路线讨论自然与意识为什么能够相遇。三本书彼此接续,却不是同一篇文章的三个章节;读谢林,必须让年份保留它们的差别。

谢林在 1797 年的导言里大意说,自然应当作为可见的精神来理解,精神则应当作为不可见的自然来理解。原文中的“应当”很重要。这不是宣布树木、石头都藏着一个小心灵,而是一项哲学任务:我们内部的精神与外部的自然不能永远被当成两个偶然碰到一起的世界。自然必须能够通向智能,精神也必须能够说明自己的自然条件。

1799年,谢林把自然称为生产性。生产性本身不是一件东西,它只有在受到限制时才形成具体产品。石块、植物和动物看似稳定,其实都处在活动被暂时固定的状态。产品不是生产结束后的废壳;在现实自然中,生产性与产品从不彻底分开。一个有机体之所以活着,正因为它不能完全凝固为完成品,而要持续摄取、调整、修复和生成。

限制从哪里来?谢林的回答是:自然的生产性在自身中分成相反方向。他谈吸引与排斥、膨胀与收缩,也用磁、电和化学过程来描述差异怎样产生、怎样趋向平衡,又怎样重新打开差异。对立不是外部力量硬塞进自然的事故,而是确定形态得以出现的条件。没有张力,就没有产品;若张力被永久消除,生产也就停止。

这些说法带着十八世纪末自然科学的鲜明痕迹。谢林试图用磁性、电和化学解释物质的构造,其中不少具体判断今天已经站不住脚。把它包装成“超前的现代物理学”并不诚实。它真正留下的问题是:自然规律是否只是在现成物之间运转,还是也能帮助我们理解现成物如何形成?

他有时用“阶次”来排列这些过程。无机自然与有机自然不是两套互不相干的材料;有机过程把较低层次的力量关系提高并重新组织。谢林把感受性、刺激性和形成冲动,与磁、电、化学过程作结构对应。这个模型不是物种从低到高的进化表,更不是一条预定通向人类的阶梯。所谓“更高”,指的是同一生产关系以更复杂的方式维持自身,而不是自然在追赶一个早已写好的终点。

有机体因此成为关键案例。机器的设计意图在机器之外,钟表不会自己制造或修复钟表;有机体的部分却只有在整体中才发挥作用,整体也要靠各部分持续维持。早在1797年,谢林就说有机体的“概念”住在它自身之中。这里的概念不是植物脑中藏着的计划,而是部分与整体相互规定的组织关系。

到了1800年,谢林对目的性作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限制:自然产品看起来合乎目的,生产本身却不是按照一个预先知道的目的进行。植物的结构可以呈现协调,不能因此推断自然先画好了蓝图。谢林要同时保留盲目的自然机制与产品的组织性,而不是用一位外部设计者把困难直接抹平。

同一部书还把哲学分成两个方向。自然哲学从客观者出发,追问智能如何出现;先验哲学从主观者出发,追问客观世界如何成为经验。按谢林的系统安排,这条道路从非意识的自然过程出发,最后抵达意识。它描述的是系统要走的方向,不是一段可以直接当作生物进化史的叙述。意识不是从天外掉进物质的异物,但自然怎样通向意识,仍是一项需要论证、不能靠口号跳过的任务。

两百多年后,我们不必接受谢林的思辨物理学,仍可以被那个河中旋涡追问:眼前这个稳定的东西,是孤立的成品,还是一个仍在发生的过程?当自然不再只是仓库中的对象,精神也就不再像凭空出现的访客。谢林最耐久的洞见,正在这两个拒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