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人们争执不下,最爱拍着胸脯甩出一句:“我当时就在现场!”好像这句话一出口,别人就只能闭嘴。这种“亲眼所见最可靠”的底气,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一开篇就认真审过一遍,结果它被一张小纸条难住了。

黑格尔把这种知识态度叫做“感性确定性”。它深信,最牢靠、最不掺假的知识就在眼前: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这件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它不想绕弯子做理论解释,也不愿先拿现成的概念给对象归类,只想一口咬定:我攥在手里的,就是这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这一个”。

乍看上去,这种知识也确实最丰富。摊在眼前的色彩、声响与触感,说上三天三夜也形容不完,黑格尔开篇也承认,它显得是最丰富的知识。真正被他判定为“最贫乏”的,是感性确定性端出来的那份知识主张:它不交代前因后果,不说明任何关系与规定,逼到最后,嘴里能说出来的只剩一句干瘪的“它是”。感官印象再无穷无尽,眼前的对象究竟是什么,这种知识连半句话都没交代。

最开始,感性确定性把全部赌注押在“对象”那一边。在它看来,外物就硬邦邦地摆在那里,不管我看没看见,它都照样存在;“我”不过是碰巧路过它面前的旁观者。于是黑格尔顺着它的意思,先去问对象: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一个”,究竟是怎样存在的?按照原书那个著名的例子,“这一个”分成了时间上的“现在”与空间上的“这里”。

有人指着窗外回答:“现在是夜晚。”为了检验这句无比确凿的真理,黑格尔建议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把“现在是夜晚”这五个字原封不动地写在纸条上,搁在桌上,等第二天中午拿起来再读一遍。

到了正午十二点,纸条上的字一个也没少,昨夜的黑暗却早就散了,写下的那条真理似乎已经放馊了。耐人寻味的是,“现在”这两个字依然好端端地留在原地,只是里头装的内容换成了白天。这个“现在”既容得下夜晚,又容得下白天,却不被任何一个具体时刻焊死。它靠不断送走旧时刻、迎进新时刻来维持自己。换句话说,感性确定性拼命想抓住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现在”,说穿了是一个经过否定而保持自身的普遍形式。

空间上的“这里”也逃不出同样的命运。换个相近的例子:你面朝窗外站着,信誓旦旦地说“这里是一棵树”;只要把身子转过来,原本的“这里”立刻就成了一张书桌。树从视线里消失了,“这里”却没有跟着树一起消失,它随着你的转身铺展成前后、左右、上下,能把无数个具体的位置都装进去。感性确定性原本想一把攥住某个唯一的地点,摊开手掌一看,手心里留下的是一张由许多个“这里”交织成的普遍关系网。

眼看对象这边的退路断了,感性确定性立刻换了一套说辞。它辩解说,刚才“现在”和“这里”之所以变来变去,是因为漏掉了背后那个担保人,也就是此时此刻正亲眼看着这一切的“这个我”。“现在是白天”成立,是因为我的眼睛正看着白天;“这里是一棵树”不假,是因为我的身体正对着这棵树。真理的重心,于是从外物那头撤回到了主体这头。

可惜“这个我”照样留不住。你指着窗外说“我看见了一棵树”,站在两步外的另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说“我看见了一栋房子”;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喊出来的也都是同一个“我”。一旦进入语言,“我”这个词就不可能被哪一个人独家买断,谁开口说话,都能站进“我”的语法位置。感性确定性本想拿“我的亲身经历”保住那点独特性,结果连“我”自己也露出了最普遍的底色。

被逼到墙角之后,感性确定性只剩最后一条退路。它干脆宣布:从现在起,既不把对象和“我”拆开,也不许事后拿纸条隔夜对比,就死死守住眼前这个不可分割的、活生生的现场。谁也别再用语言解释了,只要你和我站在同一个时刻、同一个地点,我直接伸出手指给你看。那个独一无二的“这一个”,总算用不着经过语言的污染了吧?

可就在手指抬起来、指向“现在”的那一刹那,刚才那个“现在”已经滑过去,成了“方才”。如果你改口承认它已经成了过去,那么“过去”恰恰是眼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一根伸出去的手指,没法像钉子一样钉住一个静止的时间点;“指示”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过程:先指出一个瞬间,看着它滑走,再否定这次失去,找回当前的统一。同样,你伸手指向“这里”,指尖所指的那个点也会立刻顺着空间延展成上下左右许多个“这里”。那个想靠闭嘴指点来逃开中介的动作,非但没能跳出关系网,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中介”的过程一五一十地演了一遍。

所以,感性确定性的破产,不能全怪到“语言太笨、词不达意”头上。语言固然会把你想说的个别事物变成人人都能调用的普遍词汇,可就算一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靠手指去戳,他的指尖也照样带着时间的流逝、位置的移动和前后的变化。毛病不在“词语挡住了真实”,而在感性确定性心心念念的那个彻底孤立、不带任何关系的纯粹个别者,在现实里没法被固定成一项站得住脚的知识。

走完这三轮试探,意识才不得不松开紧握的拳头,跨进下一章的“知觉”。到了知觉那里,意识不再强求对象只是光秃秃的“这一个”,而是承认对象身上有许多可以重复出现的普遍规定,比如颜色、形状、重量,以及把这些不同属性拢在一起的那个统一体。只是一道新的难题已经在门后等着:既然颜色、形状和重量各是各的,它们凭什么属于同一个东西?

读懂了开篇这一幕,一条重要的界线也就划清了。黑格尔从来没有宣称“眼见为虚”,更没有荒唐到认为经验科学只是语言凭空编出来的文字游戏。直接的感官感受当然是认识过程里实实在在的一环;站不住脚的,是把这第一眼的直接感受,直接供奉为不需要任何关系、比较和概念规定就已经大功告成的终极真理。在生活里,你尽可以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只是从你张嘴回答“我到底看见了什么”的那一秒起,判断和概念就已经在暗中干活了。

再回到开头那句“我当时就在现场”。人在现场当然重要,但现场不会自动替你把认识的工作做完。你当时站在哪个角落、在什么时刻望过去、借着哪些前后的差异才认出眼前的事物,这些条件从来不是事后裹上去的多余包装。正是靠着这些关系与规定,眼前的事物才第一次成了能被指认、被留存、也经得起旁人检验的对象。